
2020 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当辉瑞 – BioNTech、Moderna 的 mRNA 疫苗相继问世并展现出 95% 左右的惊人有效率时,全世界终于看到了终结疫情的希望。这项颠覆传统疫苗技术的背后,站着一位历经半生坎坷却始终坚守的女科学家 —— 卡塔林・卡里科(Katalin Karikó)。从匈牙利小镇的木屑小屋,到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领奖台,她用四十年的孤勇,在 mRNA 的 “无人区” 里拓荒,不仅拯救了亿万生命,更开启了人类基因治疗的全新时代。而她的人生,远比科研更跌宕:中年失业、身患癌症、异国漂泊,却在泥泞中开出了最绚烂的花,还培养出了两届奥运划船冠军的女儿,活成了 “人生赢家” 的最好模样。
1955 年,卡里科出生于匈牙利东部小镇小新萨拉什,父亲的屠宰场是她最早的科学课堂 —— 仔细检查屠宰后的猪,让她早早萌生了对生命奥秘的好奇。1973 年,她考入匈牙利名校塞格德大学,一头扎进理科领域,在一场学术报告中与信使 RNA(mRNA)结缘。这个携带着 DNA 遗传信息、指导蛋白质合成的 “传讯者”,让她一眼认定:这就是未来生物医学的方向。
彼时,基因工程与基因治疗刚崭露头角,所有研究都围绕 DNA 展开,mRNA 因被认为 “难成大器” 而备受冷落,但卡里科却坚信其独特价值。1978 年,她攻读博士学位,将 mRNA 应用研究定为毕生方向,毕业后进入匈牙利科学院塞格德生物中心,一心想在祖国实现科研理想。可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1985 年,她被单位解雇,多年的付出化为泡影。
无路可退的卡里科,选择远赴美国费城的天普大学做博士后。彼时的她,没有手机、没有信用卡,和丈夫带着两岁的女儿,将黑市卖车换来的 900 英镑缝进女儿的泰迪熊里偷偷出境,“我们没有回头路,在那里举目无亲”。可这份漂泊的艰辛,只是她科研之路的开端:在天普大学,她因坚持 mRNA 研究与导师产生分歧,四年后不欢而散;1990 年加入宾夕法尼亚大学,本以为迎来新起点,却没想到迎接她的是长达八年的 “基金申请魔咒”。
当时的科学界,普遍认为 mRNA 做疫苗存在三大 “无解难题”:稳定性差、体内效率低下、会激发先天免疫系统引发严重炎症,甚至导致动物死亡。在传统疫苗技术成熟的背景下,卡里科的研究被视为 “费力不讨好的无用功”。她每天熬夜撰写基金申请,却次次被驳回,“打回来、打回来、打回来”,成了她那段时光的常态。
命运的考验还在继续:1995 年,来到宾大第六年,卡里科因研究方向不被认可被降级降薪,从正规实验室被赶到动物房旁的小房间,连实验条件都难以保障;偏偏在这个时候,她被诊断出癌症,需要两次手术,而丈夫因签证问题滞留匈牙利半年,她只能一边与癌症抗争,一边独自照顾孩子。“我想过可能是我不够优秀、不够聪明,也想过换个方向研究”,但对 mRNA 的执念,让她选择咬牙坚持:“万事已经俱备,我只需要把实验做得更漂亮就行了。”
绝境之中,一束光悄然照来。1997 年,因经费紧张买不起期刊的卡里科,在图书馆复印论文时,结识了刚到宾大的免疫学家德鲁・魏斯曼(Drew Weissman)。魏斯曼一眼看中了 mRNA 研究的潜力,更敬佩卡里科的坚守,当即决定为她提供资金和精神支持,“韦斯曼 – 卡里科项目” 就此诞生,这也成为 mRNA 技术突破的关键转折点。
此后,卡里科终于能心无旁骛地攻克难题。她和魏斯曼将研究核心锁定在 mRNA 的炎症问题上,结合当时先天免疫机制的研究成果,推测体外合成的 mRNA 引发炎症,是因为被免疫细胞的 Toll 样受体识别。经过无数次实验,2004 年,卡里科完成了里程碑式的关键实验:她发现哺乳动物的 mRNA 因存在碱基修饰而不会激活免疫应答,而细菌和体外合成的 mRNA 因缺乏修饰才会引发炎症。
顺着这一发现,她对体外合成的 mRNA 进行碱基修饰,成功大幅降低了其免疫原性,解决了安全性难题;同时,她发现体外合成 mRNA 中的双链 RNA 杂质是效率低下的关键,通过纯化去除杂质后,mRNA 的蛋白生成效率实现了质的飞跃。这两大突破,为 mRNA 的临床应用扫清了最核心的障碍。
2006 年,卡里科和魏斯曼申请了首个 mRNA 相关专利,围绕碱基修饰的 mRNA 制备技术,为后续疫苗研发奠定了核心基础。同年,她联合创办 RNARx 公司,尝试开发 mRNA 药物,却因市场对 mRNA 技术的冷淡,公司 7 年后无奈关闭。但卡里科从未放弃,2010 年,她将技术转让给彼时还蜗居在德国大学校园、连官网都没有的 BioNTech;而斯坦福大学的罗西受她研究启发,创立了 Moderna 公司,mRNA 技术的商业化之路,终于悄然开启。
2013 年,卡里科因宾大拒绝恢复其职位、且在知识产权上产生分歧,毅然辞职加入 BioNTech 担任高级副总裁,彼时校方还嘲讽 BioNTech 是 “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却没想到,这一选择让她离梦想更近。此后数年,mRNA 技术虽在寨卡病毒、流感疫苗研发中崭露头角,却始终未获市场认可,Moderna 和 BioNTech 只能艰难度日。而在这段沉默的岁月里,卡里科的女儿祖萨娜・弗朗西亚继承了她的坚韧,在 2008 年北京奥运会、2012 年伦敦奥运会上连续斩获划船比赛金牌,成为她科研路上最温暖的慰藉。
2020 年初,新冠疫情的爆发,让 mRNA 技术迎来了 “高光时刻”。1 月 11 日,中国疾控中心公布新冠病毒全基因组序列,两天后,Moderna 就启动了 mRNA 疫苗的制作,mRNA 技术 “研发速度快” 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卡里科与 BioNTech 团队日夜奋战,基于她的碱基修饰技术,快速完成疫苗设计、动物实验与临床试验。11 月 9 日,辉瑞 – BioNTech 的新冠 mRNA 疫苗公布 Ⅲ 期临床结果,有效率超 90%,最终达 95%;一周后,Moderna 疫苗也交出了近乎相同的亮眼成绩。
当听到临床结果的那一刻,卡里科激动到近乎哽咽:“得救了!我拼命地吸气,我太兴奋了,我真怕我死了……” 四十年的坚守,十五年的技术沉淀,终于在这一刻绽放光芒。这款疫苗凭借安全性高、量产迅速的优势,在全球疫情防控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而卡里科的名字,也从幕后走向台前,被全世界铭记。
这份成就,只是卡里科科研价值的开始。2021 年起,她与魏斯曼接连斩获拉斯克临床医学研究奖、《时代》周刊年度英雄、生物制药科学唐奖等重磅奖项,成为全球生物医学领域的标杆人物;2023 年 10 月 2 日,瑞典卡罗琳斯卡医学院宣布,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卡里科与魏斯曼,以表彰他们 “在核苷碱基修饰方面的发现,使得开发有效的针对 COVID-19 的 mRNA 疫苗成为可能”诺贝尔奖。这份迟来的诺奖,是对她四十年孤勇的最好嘉奖。
如今,卡里科的研究早已超越新冠疫苗,mRNA 技术在肿瘤免疫治疗、蛋白质替代治疗、罕见病治疗等领域展开了广泛的临床研究。她用一生证明,所谓成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而是在无人认可时的坚守,在身陷绝境时的不放弃。从匈牙利小镇的追梦女孩,到拯救全人类的诺奖得主,卡里科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所有的坎坷,都是为了铺垫未来的高光;而真正的热爱,足以抵过岁月漫长。
而她的人生,也让我们看到:女性可以既拥有深耕科研的极致追求,也能培养出优秀的孩子,在不同的角色里绽放光彩。这份坚韧与温柔,如同她研究的 mRNA 一样,默默传递着希望,照亮了人类医学的未来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