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仅接受小睡与配方奶喂养，账单却高达 1.8 万美元
2016 年，张妍玉（Jang Yeo Im，音译）去旧金山度假的第一天早上，她 8 个月大的儿子朴正焕（Park Jeong Whan，音译）在酒店房间里从床上摔了下来，头部着地。
孩子没有流血，但一直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张妍玉和丈夫担心孩子有肉眼看不见的损伤，于是拨打了 911。一辆救护车将这对来自韩国的游客送到了扎克伯格旧金山综合医院。
医院的医生很快判断正焕没有大碍，只是鼻子和额头有轻微淤青。他在妈妈的怀里小睡了一会儿，喝了些婴儿配方奶，几小时后就康复出院了，体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这家人继续他们的旅行，这件事也很快被抛在了脑后。
两年后，账单终于寄到了他们家中：这家医院向他们收取了 18836 美元的费用，而整个就诊过程仅持续了 3 小时 22 分钟。其中大部分费用是一笔高达 15666 美元的神秘费用，标注为 “创伤启动费 (trauma activation)”，也被称为 “创伤响应费 (trauma response fee)”。
“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张妍玉说。她的旅行保险只报销 5000 美元。“如果我的孩子接受了特殊治疗，那还好说。但他没有。那我为什么要付这笔钱？医院对我的孩子什么都没做。”
如今，美国的医院账单上充斥着各种名目繁多的费用，其中许多费用在其他国家根本不存在：抽血费、用皮肤探头检测血氧水平费、打石膏费、在复苏室躺每分钟的收费。
而其中最离谱的，或许就是 “创伤费”。一方面，这笔费用常常超过 1 万美元；另一方面，它的收取方式显得极其随意。
创伤费是创伤中心在启动并组建一支医疗团队后收取的费用，该团队需在急诊室为可能受重伤的患者提供救治。这笔费用会额外叠加在医院急诊医生诊疗费、手术费、设备费和设施费之上。
Vox 与凯瑟健康新闻收集的急诊账单显示，创伤费价格高昂，且不同医院之间差异巨大。
医疗计费审核公司 Medliminal 的数据显示，费用从密苏里州一家医院的 1112 美元，到加利福尼亚州一家医院的 50659 美元不等。该公司为全美各地的保险公司和雇主识别医疗账单中的错误。
“这就像蛮荒西部。任何一家创伤中心都可以自行决定启动费的金额，”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急诊科卫生政策研究主任蕾妮·夏医生说。
夏医生同时也是扎克伯格旧金山综合医院的急诊科医生，但她并未参与本文中提及患者的诊疗工作，仅就相关费用发表一般性看法。
医疗成本研究所的综合数据显示，2016 年，健康保险公司向医院支付的创伤响应费平均为 3968 美元（这一金额通常低于医院的标价）。但价格最低的 10% 的医院平均仅收到 725 美元，而价格最高的 10% 的医院则收到 13525 美元。
医疗成本透明度公司 Amino 的数据也显示了相同的趋势。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为这笔费用平均支付的金额仅为 957.50 美元。
根据联邦医疗保险的规定，只有当患者接受创伤团队至少 30 分钟的重症监护时，才能收取这笔费用。但在向非医疗保险患者收费时，医院似乎并未遵守这一规定。
本世纪初，这类费用甚至根本不存在。
但如今，许多保险公司都愿意支付这笔费用，尽管会按照与院内合作医院协商后的价格支付。有六家保险公司和行业组织拒绝就这笔费用发表评论。行业组织美国健康保险计划的一位女发言人表示：“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与创伤中心费用相关的异常趋势。”
创伤中心辩称，这笔费用是必要的，用于培训和维持一支完整的创伤医生团队 —— 从外科医生到麻醉师，随时待命，能够在任何时候应对医疗紧急情况。
旧金山综合医院的发言人布伦特·安德鲁为该院超过 1.5 万美元的收费进行了辩护，尽管这名婴儿并不需要这些服务。
“我们是这片广袤、人口密集区域的创伤中心。我们在这座城市处理了太多创伤事件 —— 车祸、大规模枪击、多车相撞，” 安德鲁说。“为此做准备的成本很高。”
创伤的代价到底有多高？
研究创伤费的专家表示，在一些医院，费用的计算方式和收取时机几乎没有合理依据。但这些决定无疑会带来巨大的经济影响。
今年 1 月，30 岁的护士亚历克莎·苏尔韦塔在旧金山一家健身房攀岩时摔断了脚踝，随后收到了 31250 美元的自付账单。
救护车同样将苏尔韦塔送到了扎克伯格旧金山综合医院。她回忆说：“我的脚向侧面扭曲，救护车上已经给我注射了吗啡。”
苏尔韦塔接受了急诊科医生的评估，并接受了急诊手术，第二天就出院了。
旧金山综合医院同样向她收取了 15666 美元的创伤响应费，这笔费用在她 113338 美元的总账单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她的保险公司认为医院的单日住院费用过高，经过协商，只同意支付其认为合理的金额。随后，医院向苏尔韦塔追讨了 31250 美元。
“我和丈夫本来打算买房，但现在只能推迟，因为我们可能要动用毕生积蓄来付这笔账单。” 她说。
而旧金山综合医院的发言人安德鲁则表示，医院追讨这笔费用是合理的。“我们追讨未付余额的情况很常见，” 他说，“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我感觉自己创造了一个 “怪物”
创伤响应费最早于 2002 年 1 月由全国统一收费委员会批准，此前一家专注于创伤护理的全国性咨询公司推动了这一收费项目。该公司认为，维持一支 24 小时待命的创伤团队成本高昂，这一压力可能会导致全美各地的创伤中心纷纷关闭。
创伤中心需要获得特殊认证，才能为受重伤的患者提供超出普通急诊室范围的紧急救治。
“当时我们一直在记录全国范围内正在关闭的创伤中心名单，” 康妮·波特说，她正是当年推动该费用获批的公司执行董事。如今，她为医院创伤中心提供合理收费咨询。
创伤团队由现场医护人员启动，医护人员会通过无线电通知医院，称将携带一名创伤患者前来。接到电话的医生或护士随后决定是否需要整支或部分创伤团队，这会产生不同的费用。波特表示，工作人员也可以根据与急救人员的沟通结果启动创伤团队。
但现场的信息往往不完整，何时启动创伤团队存在很大的自由裁量空间。
启动意味着呼叫大量医护人员待命，其中可能包括并不在医院内的创伤外科医生。
波特说，如果患者到达后不需要至少 30 分钟的重症监护，创伤中心应该将费用降级为普通急诊就诊费用，按较低标准收费，但很多医院并没有这样做。
医院本应根据启动创伤团队的实际成本制定费用标准，再平摊到患者可能支付的金额中。那些接收大量无保险患者、医疗补助患者的医院，可能会向有私人保险的患者收取更高费用，以弥补可能的损失。
但波特表示，很快，一些医院就开始滥用这项费用，收取的高额费用看似取决于院方管理层的意愿，而非实际成本。
“在某种程度上，我感觉自己创造了一个怪物，” 波特说，“有些医院把这项收费变成了靠患者牟利的摇钱树。”
15666 美元是旧金山综合医院的低级创伤响应费。需要创伤外科医生到场的高级响应费为 30206 美元。该院拒绝提供这些费用的计算明细。
遗憾的是，除了联邦医疗保险和公立医院，监管机构对收费金额几乎没有影响力。而在公立医院，这类费用或许是平衡政府预算的一种方式。在旧金山综合医院，去年上涨了约 2000 美元的 30206 美元高级创伤响应费，是经旧金山监事会批准的。
一片布洛芬、两个医用订书钉 —— 账单却高达 26998 美元
一些患者质疑自己的情况是否应该收取创伤费，专家认为他们的质疑是合理的。
28 岁的萨姆·豪森今年 1 月在加州纳帕的谷皇后医疗中心就诊时，被收取了 22550 美元的创伤响应费。
他骑摩托车时转弯过快、摔倒，属于轻微事故，救护车将他送往这家三级创伤中心。记录显示，在 4 英里的救护车转运途中，他意识清醒，生命体征正常，救护人员提前通知医院，患者有创伤性损伤。
他在医院只待了大约半小时，只是头部有一处轻微划伤，甚至不需要做 X 光、CT 扫描或验血。
“我只接受了布洛芬治疗、两个医用订书钉和一次生理盐水注射。就这些服务。整个过程中我都意识清醒、头脑清楚，” 豪森说。
但因为救护人员呼叫了创伤团队，这次就诊的总费用达到了 26998 美元，其中绝大部分是 22550 美元的创伤响应费。
谷皇后医疗中心为这项收费进行了辩护。“创伤团队启动并不意味着每位患者都会由创伤外科医生会诊或治疗，” 女发言人凡妮莎·德吉尔通过电子邮件表示。“启动会召集一支医疗专业团队，具体由哪位专业人员评估和治疗创伤患者，取决于患者的需求和伤情。”
洛杉矶雪松西奈山医院的创伤外科医生、美国外科医师学会创伤中心验证与审查委员会主席丹尼尔·马古利斯博士表示，创伤启动指南的定义 intentionally 较为宽泛，是为了确保不会遗漏任何可能致命的紧急情况。例如，内脏损伤在事故现场往往难以诊断。
“如果有人需要创伤团队却没有被呼叫，他们可能会死亡，” 他说。
为了避免遗漏真正的紧急情况，医护人员在呼叫创伤患者时会偏向谨慎。为此，美国外科医师学会表示，对 25%~35% 最终不需要创伤团队的患者启动创伤团队是可以接受的。
但这种逻辑，让张妍玉、苏尔韦塔、豪森这样的患者，为自己并未要求、也不需要的服务背上了数万美元的潜在债务。这些服务是出于过度谨慎 —— 由救护人员、分诊护士或医生根据电话中收到的有限信息做出的判断。
正焕从 3 英尺高的酒店床上摔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他紧张的父母因此叫了救护车。根据救护车记录，急救人员到达时，正焕 “在床上爬行，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适”。急救人员联系了旧金山综合医院，在与医生沟通后，将正焕作为创伤患者转运，原因很可能是孩子年龄太小。
在医院，一名分诊护士对他进行了简短评估，随后将他转到急诊复苏室。
张妍玉回忆说，医院有九到十名医护人员接待了他们，但医疗计费审核公司 Medliminal 的特蕾莎·布朗查阅病历后表示，孩子的就诊记录中没有提到创伤团队在场。
孩子没有重大损伤的迹象，也不需要重症监护。五分钟后，这家人被转到检查室观察，几小时后就出院了。布朗表示，她会对这笔 15666 美元的创伤响应费提出异议，因为这家人似乎没有接受创伤团队 30 分钟的重症监护。
目前，张妍玉有一名患者维权代表在为她奔走，试图与医院协商账单。她说，她担心未付的医疗债务会影响她未来几年去纽约和芝加哥旅游的签证申请。
她表示，自己对美国医疗体系及其收费标准感到震惊。“我喜欢美国。那里有很多值得游览的地方，” 她说，“但美国的医疗体系非常糟糕。”
本文与 Vox 合作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