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意大利人讨厌菠萝披萨?

为什么意大利人讨厌菠萝披萨?

意大利人讨厌菠萝披萨,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2024 年 3 月欧联杯 1/8 决赛中,英国布莱顿主场对阵意大利罗马。为了获得胜率加成,布莱顿球迷对罗马功勋队长、意大利人托蒂发动了精神攻击。他们在赛场拉起横幅,上面赫然写着 “托蒂喜欢菠萝披萨”。这种小把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哪里有意大利队,哪里就有菠萝披萨,或是横幅,或是照片,或是食物。外卖平台也表示,菠萝披萨订单飙升了 1680%。这并不奇怪,因为这是比赛日的必备品,是对意大利人的专属 “武器”。

意大利人从来也不掩饰自己对菠萝披萨的厌恶,比如调侃菠萝披萨是来自地狱的食物,“我们意大利人宁愿饿死也不吃菠萝披萨”。

那么为什么意大利人如此反感菠萝披萨?菠萝披萨又是如何诞生的呢?

主流舆论场上关于 “为什么意大利人讨厌菠萝披萨” 的总结,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种指摘。最常见的说法是意大利人性格古板保守,无法接受新兴事物之类的。但稍微看一下历史就会发现,意大利披萨其实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发展。披萨在意大利本土,除了原教旨主义的传统口味,还演化出了重新解构的后现代披萨流派。移民到美国的意大利人也制作出了辣香肠披萨,这款披萨也是美国最受欢迎的披萨口味之一。

那么为什么意大利人偏偏讨厌菠萝披萨呢?那是因为:菠萝披萨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挑战意大利原口味,并且在全世界范围内流行的披萨。

这个 “原口味”,简单来说就是某一地区长时间形成的传统口味。

众所周知,披萨的 “快乐老家” 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如果要挑选一款最代表意大利原口味的披萨,那非玛格丽特莫属了。相传 1889 年,玛格丽特皇后访问那不勒斯时,披萨师拉斐尔献上了罗勒、番茄、芝士披萨,得到了皇后的五星好评。此后这款披萨也被命名为玛格丽特披萨。

实际上,玛格丽特披萨的出现时间要比这则传奇故事更早。时间回到 19 世纪初,那不勒斯的披萨小贩为了提高产品竞争力,就开始模仿意面,往只有海盐、猪油的白披萨里添加番茄、马苏里拉芝士等食材。

除去发源地那不勒斯,意大利其他地区的人也会烤制披萨,虽然口味存在一定分歧。披萨饼上会镶嵌黑橄榄、熟火腿、蘑菇、罗勒、凤尾鱼、甜椒、节瓜等食材,但这些都是当地容易获取的食材。在意大利境内频繁的饮食文化交流中,它们同属于意大利既定的饮食框架内的食材,是符合意大利人饮食习惯的食材。这些食材经过百年的筛选与组合,形成了意大利人的披萨原口味:扁面包加香料加蔬菜加肉类加芝士,主打一个薄脆清爽、菜多肉少。

原口味并非是对某几种食物的执念,而是一种根植于本土自然环境、具有长时段历史的结构性选择。我们还是用玛格丽特披萨来做例子,简单拆解玛格丽特披萨,就会得到小麦 + 番茄 + 罗勒 + 芝士的食材公式。这套组合如今看起来平平无奇,好像是披萨小贩随机放入披萨中的。然而,小麦原产地在两河流域,番茄来自南美,罗勒祖籍在印度,能生产马苏里拉芝士的水牛老家也在亚洲。这些食材从分别传入意大利并沉淀进饮食体系,再共同出现在一块披萨上,耗费了数千年的时间。单说番茄,16 世纪初才被当作新物种带回旧大陆的欧洲,开始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种植。一个多世纪以后,番茄才正式登上意大利人的餐桌,成为意面的伴侣。而后披萨模仿意面的搭配方式,番茄才与披萨结下不解之缘,成为组成意大利披萨原口味的重要成员之一。此时距离番茄第一次进入意大利,已经过去了 300 多年。

因此,对于意大利人来说,披萨不是一块什么都能乱加的烧饼。什么食材可以被放进披萨,披萨上什么食材与什么食材组合,什么烹饪方式,都是经过意大利人集体无意识筛选出来的。披萨上承载的是整个意大利饮食文化。就像张光直曾说过的:“要抵达文明的内核,取道胃部是最佳途径。”

然而,随着饮食全球化的超速度发展,世界各地突然冒出了新口味披萨,而这些新口味对于意大利原口味来说,既诡异又陌生。19 世纪中后期,随着交通运输、保鲜储存技术的更迭,世界移民潮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此前相对平缓的饮食全球化进程被按下了 4 倍速、8 倍速甚至 16 倍速。朝夕之间,原本扎根于本土的食物被连根拔起,随着移民路径被移植到了其他陌生的饮食文化系统。

任何带有移民标签的食物在全球传播途中,作为外来者,它们也会面临文化他者的口味审视。要想融入这片陌生的土地,就必须改变 —— 毕竟许多移民最初都是靠着开餐厅来维持生计的,因此就要改良出符合当地饮食逻辑、饮食框架的新口味,否则就会遭遇恶评。

发明电报的塞缪尔·莫尔斯曾吐槽披萨是 “世界上最恶心的食物”:“一种令人作呕的面饼,上面盖着番茄、小鱼、黑胡椒,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配料。看起来就像是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一样。” 丹尼斯·米勒也曾指出:“即便是具有先天传播优势的可口可乐,在具体的全球化过程中,也必须接受不同地方的饮食传统所形成的特殊口味的检验。” 而改变口味、包装、销售渠道,意大利披萨自然也没能逃脱这套规则。

19 世纪末,披萨随着移民潮走出了意大利。披萨的制作者和消费者就不再只是意大利人,食材原产地也不再是意大利。如果还是按照意大利人的那套饮食逻辑去制作清爽薄脆的披萨,只会遭受诸如塞缪尔那样的恶评。

于是,为了扎根新世界,就必须从本土饮食土壤汲取养分。例如在美国,为了迎合美国的口味,意大利老移民加厚了披萨饼,增加了肉料,提升了芝士用量,加重了酱料,披萨被改造成了料多味重的美式披萨。对于意大利人来说很腻,对美国人来说则刚刚好。此时的美式披萨虽然一开始游离于意大利人的饮食框架,有点出格,但好在没有 “破格”。而菠萝披萨的乍然出现,才让意大利人 “破防” 了。

话说这意大利人讨厌的菠萝披萨,七拐八绕的,还和中餐有点渊源。菠萝披萨的始祖就是夏威夷披萨,配料是菠萝火腿芝士三件套。但夏威夷并没有披萨,就像重庆没有鸡公煲。夏威夷披萨的诞生,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一个叫山姆的移民到加拿大的希腊人,受到了中餐咕老肉的启发而发明的披萨。

上个世纪中叶,山姆一家移民到加拿大查塔姆,并以经营餐厅为生。这里是离美国底特律只有 80 公里的 “美食荒漠”,店里能拿 “最佳人气奖” 的只有美式汉堡以及口味偏甜的改良中餐。与此同时,隔壁美国已经开始流行吃意大利披萨了,这股饮食潮流也很快穿越国境线来到了查塔姆。于是山姆决定在自家餐厅推出披萨。当时美国流行的披萨口味都是意大利人创造的,玛格丽特、那不勒斯、马瑞娜拉等经典,放在饼胚上的原料基本是番茄、黑橄榄、蘑菇、罗勒、牛肉之间的自由组合。山姆认为这些传统披萨口味很清淡,在查塔姆不会受欢迎。他没有像意大利人那样改造,而是走了另外一条路 —— 改变原口味。看着桌子上用来做咕老肉的菠萝罐头,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可不可以把菠萝放在披萨上呢?

根据山姆的回忆:“当年我不知道菠萝披萨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不过既然酸甜口的咕老肉很受欢迎,那为什么不试试呢?像我们这样的年轻厨师,总是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美食实验。”

这场实验的结果令人惊喜,一口咬下,菠萝的清新酸甜率先击中味蕾,带领着奶酪的醇厚和培根的咸鲜在口腔中肆意 “狂舞”,总之就是好吃。山姆先是将这道新品披萨给老顾客尝了尝,获得了一致的好评,甚至有顾客点名要吃菠萝披萨。吃的人多了,菠萝披萨也就正式加入了菜单,也拥有了那个我们熟悉的名字 —— 夏威夷披萨,因为山姆用的菠萝罐头商标有 “夏威夷” 字样。

此后,夏威夷披萨凭借着好吃、新奇的口味,以查塔姆市为起点开始了 “攻城略地”,沿着安大略省、加拿大、北美、欧洲,最终走向全球,成为了经典的披萨口味。

为什么意大利人讨厌菠萝披萨?

夏威夷披萨在全球盛行是可预见的。我们前面说过,它是受咕老肉启发而诞生的。美国华裔媒体人克拉伦斯·官曾将咕老肉称为 “口味的终极统一者”。他认为,无论种族和国籍有何差异,人们都会喜欢这道菜。相比于其他食物的地域性,咕老肉的口味天生自带全球属性,味觉射程范围更远。

咕老肉起源于我国广东,食材通常包括甜椒、菠萝和番茄泥,这些食材在当时属于中国饮食框架内的 “边缘”。这种搭配在传统粤菜中很少见,最初是广东厨师采用海外商人带来的进口食材制作的,以满足他们的 “外国味” 需求。至于为什么叫咕老肉,有一种说法是:看见外国商人特别喜欢这道酸甜猪肉,广东人就戏称他们为 “鬼佬肉”,后来才谐音叫做 “咕老肉”。

在 19 世纪中叶的移民潮中,这道酸甜口的咕老肉更是成为了许多中餐厅的 “绝杀”,在北美、欧洲广泛受到认可,以至于后来又被改良,放进了披萨里。

北美人对于菠萝披萨的接受度很高,因为咕老肉这种 “菠萝加肉类” 的酸甜口饮食逻辑,已经镌刻在他们的舌尖了。只不过是多了一张烤面包,而面包也在北美的饮食框架里。

而反观意大利人,菠萝不在他们的主流食谱上,菠萝披萨背后这套饮食逻辑他们也没怎么接触过,还和意大利披萨的原口味背道而驰。所以乍一看,菠萝加披萨的组合,就会产生 “非我” 的不适感。

更重要的是,以夏威夷披萨为起点,披萨被抹去了意大利的原口味。这种延续数百年的民族食物,被 “夺舍” 为一个空心容器,里面装的是没有时间去融合的世界饮食文化 “大乱炖”—— 一张披萨饼,来美国装左宗棠鸡,来日本装寿司,来中国装毛血旺,不管什么饮食逻辑,把现成的符号往里面丢就完事了。

其实也不单是意大利,拥有独立且深厚饮食文化的文明,在如今超速度饮食全球化的背景下,都会面临这种冲突。中餐就是最好的佐证,例如原口味为 “咸甜口猪肉馅、蘸醋” 的小笼包,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日本人做成鲷鱼烧小笼包,印度人做成小笼包披萨。原口味的地域性使得食物的味觉射程是有限的,你所谓的 “口味真理”,翻越过阿尔卑斯山就会沦为 “口味悖论”,更别说穿越太平洋了。

食物创新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新食材为传统食物注入生命力也没有问题,但是需要时间去融合,去发展出逻辑自洽的新口味。没有一定时间的接受历程,没有梯级的地理过渡,只会 “缝合” 出昙花一现的 “黑暗料理”。

然而,原口味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百分之百排斥任何外来者。如果构成原口味的因素应时变化,原口味也会自我迭代、扩容,接受度也会随之提升。

现在随着菠萝披萨梗的流传和菠萝在意大利的普及,有些意大利披萨师也在研究如何制作符合意大利口味的菠萝披萨。今年意大利著名的披萨大师吉诺·索比洛在菜单上新添了一款菠萝玛格丽特。这款披萨的工序跟意大利传统披萨很像,只是把传统披萨上的番茄去掉了,替换成了 3 种不同的奶酪和一些烤出焦糖层的菠萝。这个反响虽然并不是一边倒的五星好评,但是也得到了一些意大利人的认可。或许以后想要 “精神攻击” 意大利人,就只剩下 “折断意面” 这一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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