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语难，这是谣传。到丹麦旅游，会两句话就够了：你好是「嗨」（hej），再见是「嗨嗨」（hej hej），很像电脑编程二进制。问候对方家人同理，父亲是「far」，父系的祖父是「farfar」。
丹麦语里面没有「请」字，虚伪成性的英美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在咖啡厅常见法国人把最后那句「Sil vous plaît」像一坨喉头痰一样生生咽下去，还要强作欢颜地用丹麦腔点一杯他们原创的拿铁。虽然「please」没有用武之地，日常可以说的是「kan du være sød」（您能不能行行好）或者「venligst….」（友善地做某事）。
「How do you do」这种言辞不存在，「dejligt at møde dig」（lovely to meet you）已经是极限了。旧时，「您」（de）的用法是有的，区别于「你」（du），但大概只用于觐见女王。我出门是不敢用「de」的，怕被扭送精神病院。
「Hej」并不是无礼
按照丹麦人平权均智的渐进式文革标准，所有受过教育的华人都应该是自以为高雅的「snob」没错，敝人当然是万里挑一的snob，专门制造新世代礼仪之争。
我给丹麦人发手机简讯，称谓都用「kære」（dear，亲爱的），其中一大半人都会毫不见外地给我「hej」回来，算是某种下马威。久之我也「hej」来「hej」去。不过署名前的hilsner（greetings）是可以做做文章的，大概有十几种吧，丹麦人自己也得研究。
某天有位旧人来信，一见抬头「xx女士钧鉴」，简直跟见到一碗正宗梅菜扣肉一般感激涕零。
敝人上大学的时候，文章最好的是物理系的人。那时候他们的人写封邮件，一般先要严格按照词牌填一首宋词介绍自己的近况兼问候，然后才是正题。但好景不常，现在就连其中的翘楚也弃学术而进了对冲基金，富可影响院外游说集团。一入华尔街深似海，无纸化时代也惜字如金，邮件就写在标题栏里面了。
故人还能挑剔什么？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苟富贵，未相忘已经是至高境界了，总不能要求人家用宋词格律填写董事会年报吧。只是起点太高，愈发显得堕落，还不如一直「hej」呢。
但是丹麦人的「hej」并不是无礼，就像丹麦人在院子里升丹麦国旗的内涵，和美国幼儿园升星条旗（Pledge of Allegiance）或李克强葬礼上要盖条镰刀锤头旗的意思不太一样。
丹麦人升旗（danneborg）并没有很深刻的主义或构建，最主要的涵义就是「我在家里，这房子有人住」。
旗子有两种，一种是方块的，宪法日（Grundlovsdag）升旗用得到；一种是裁成三角形的，叫「vimpel」（英文是pennant，锦旗）。后者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降旗，不会犯什么忌讳，也很适合丹麦的大风天。
丹麦人过生日，喜欢在前院插上小小国旗让路人看到，如果在餐厅庆祝生日，订桌也会摆上国旗。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这样做非常「hyggelig」。我认为是简单的招魂幡而已，用来固命。
丹麦人的礼貌，就是不多事
「Hej」的意思不尽相同。如果是店铺里，就是「how can I help you」; 如果是陌生人之间，就是「我看见你了」，就如远古时代，两个智人在原始丛林里相见，先要跟对方确认下自己不是猿猴一样。狭路相逢，被让路的一方一般要「hej」一声，以示感谢。邻居日常见面，「hej」也就够了，后面一般没有长篇大论。
如果再加上较为正式的「god dag」（日安）或「god aften」（晚安），更有无意攀谈，各走各路的意思。告别时候用极正式的「på gensyg」，要么他年满七十岁，要么他不打算跟妳再见了。
丹麦人的礼貌就是不多事。
有时去城北海边散步，最常遇到的是一群鳏寡孤独老人在遛狗。丹麦人不像英国人一般刮风下雨也要状如闲庭信步——他们似乎很以闲逛为耻，手头一定要牵条狗或推个婴儿车，表示自己并不是游手好闲，才符合新教伦理。
有天，我又见到老人们早起群聊，无意打搅，就远远绕到一边。其中一个老头扭过头来对我「hej」了一声，很有些愠怒。我才想起，来这里散步几次之后，他确认我不是短途游客，也不是来海边寻短见的，就开始说「hej」了。
这里地处偏僻，他是这群人里面的无冕之王。我无形中加入他们的散步俱乐部外围，是经过他首肯的。今朝我不但没有跟部落首长说「hej」，还装没看见，是失礼了。
他是一位体面的老人，身材修长，穿墨绿色油布风衣，右手牵一头黑如夜色的拉不拉多，左手一只破旧的驯狗网球，功效大概等同于景泰蓝的铃音保定铁球。
但他是矜持的，怎会露这种破绽。
这一声「hej」并不是特别关照我这异乡人，而是他自己的阶级本能。
所以丹麦人的一声「hej」，虽无台鉴钧鉴芳鉴的细致差别，同样也有它的含蓄微妙。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不咸不淡的「hej」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