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无政治正确的1905年时,Tivoli承办了当时丹麦的殖民地展览,展品包括活人,两名来自西印地群岛的土著人儿童,条件是让他们在丹麦受教育。之后前来Tivoli的名人还有安徒生、华特迪士尼……以及普京。
有位风流倜傥的小友,最近恋情渐入佳境,来问我圣诞节应该带女友去哪里约会。如果是十年以前,我可能会说「去冰岛看极光然后单膝跪地掏出松石绿色小盒子」。
但现在我已经学乖了,荡气回肠的事情要少来,通常我以为别人是黄蓉郭靖,人家就觉得我在诲盗诲淫。
比较安全的选择,大概是哥本哈根城中建于十九世纪的Tivoli(趣伏里公园),花红酒绿,大俗大雅,冬夏两宜。从火车站出来往着SAS酒店方向走,公园入口永远排着长龙,多是来自欧美各地的游客家庭。糖炒杏仁和棉花糖的甜雾弥漫中,有云霄飞车的心跳加速,也有摩天轮的温柔缱绻,还有中国剧场,阿拉伯皇宫和日本庭园。
曾经展过「活人」的Tivoli
Tivoli是一个成人童话,可以喂饱百分之九十九女性心中的inner child。但这童话的书写者却是男性,丹麦外交官之子Georg Carstensen。
「Tivoli」一词借自罗马东北面的一个小镇。他曾说Tivoli定会日新月异,建造永无完时。 Ib Andersen四十年代为Tivoli设计的海报用了热气球标志,是公园早期引领潮流的娱乐项目之一。
那时娱乐全无政治正确。 1905年时,由Louise公主赞助,Tivoli承办了当时丹麦的殖民地展览,包括来自西印地群岛,格陵兰岛,冰岛和法罗群岛的文物。展品包括活人,两名来自西印地群岛的土著人儿童,条件是让他们在丹麦受教育。
小孩淘气,总是要跑到格陵兰岛的展亭去玩,结果被关进铁笼子里展出,愤怒之下朝观众直吐口水。
Tivoli历史上颇多须眉锦上添花:安徒生1843年到此一游,在中式飞檐下想起自己为之倾心的瑞典歌剧演员Jenny Lind,一夜之间便写出脍炙人口的童话「夜莺」。
夜莺不世出,为国之瑰宝,日夜陪伴中国皇帝。一天日本天皇赠送中国皇帝一只发条夜莺,乐音更美,中国皇帝便将真夜莺弃之不顾。直至发条夜莺坏掉,再也无法发声,中国皇帝命悬病榻,才想起真夜莺,将之寻回,死神于是离他而去。
中式飞檐之所以建此奇功,因为它绝非山寨:最早来丹麦的华人是三十四位广东籍男子,1902年时作为Tivoli的夏季演出合同工来此,其中逾半未归。

从华特迪士尼到普京
1951年,一位美国胡须男到此几游。四年后,迪士尼公园于加州开幕。
陪伴华特迪士尼几次造访Tivoli的电视从业者Art Linkletter回忆说,在Tivoli时,华特无时不刻在做着笔记,Tivoli就是他心目中要为美国家庭所缔造的个理想游乐场之蓝本:「一尘不染,色彩鲜艳,价格实惠。音乐欢快,优质的食物和饮料,员工热情礼貌,这一切结合在一起,体验非凡。」
真正令Tivoli在美国名声大噪的并不是华特迪士尼,而是六十年代之始教美国人如何「穷游欧洲」的Arthur Frommer。在没有Google的年代,大批嬉皮士怀揣Frommer的穷游圣经「每日五美元游欧洲」奔向旧大陆,耳边回响着的是甘迺迪的就职演说,「从希望中得到欢乐,在磨难中保持耐性」。
「Tivoli」一词在美国也延伸为带有花园的游乐场,剧场或咖啡厅之意。
十二年前,Tivoli还曾迎来一位不速之客,就是普亭。普亭访丹时见了女王还不够,临时起意想要造访公园,那时候Tivoli已经关门了,时任丹麦首相Lars Løkke Rasmussen很给面子,陪他在那边喝了一札啤酒,畅谈两个多小时。普亭告诉Lars Løkke,他青年时代还在东德工作时(工作内容当然是在KGB任特工),周末会跳上火车,到哥本哈根来看Tivoli。
时移势易,Rasmussen两任首相之后政坛历劫,2019年被迫辞去Venstre党首职位,之后重新成立Moderates党参选,卷土重来,坐上丹麦外长的位子,照样叱咤风云。而旧相识普亭,至今深陷俄乌战争的泥淖,成了欧洲人人喊打的大魔头。他们还会记得那年Tivoli湖畔的把酒言欢吗?
所有的暴君都应该来一趟Tivoli,以弥补他们不幸的童年。所有暴君内心都住着一个虚弱的小孩,在杀死其他小孩之前先要杀死他自己。
Tivoli是一个结界
今天的Tivoli身居哥本哈根访客数排名榜首,其实却是一个很不「丹麦」的地方。哥本哈根的博物馆和艺术场馆绝大多数都是对儿童免费开放的,除了天文馆(Planetarium)和科学馆(Experimentarium)这种用了很多高新科技的地方。
Tivoli除了门票本身贵,娱乐设施还要分开售票,更夸张地分成三六九等票价,想要多玩几个项目就得多付钱。连里面卖的气球都分价位不同的大中小号,冰淇淋也分大中小杯,势利没商量。
还不是愿打愿挨,夏天可以去Tivoli泛舟,累了就拿个冰淇淋席地而坐,看乐团的露天表演。圣诞季的Tivoli有彩灯加持,龙凤呈祥,通常有全家人都可以去看的芭蕾演出,如胡桃夹子,冰雪皇后。我慕名去看过,剧情植入一个旁白的安徒生,并不是正宗的芭蕾舞剧内容,更多是中上阶层用来训练幼童剧场仪态的场所。
Tivoli也有自己的芭蕾舞学校,风格颇凌厉,也不是普通人家子弟可以问津。
偶尔去Tivoli吃饭倒不错,看人(people watching)也是乐趣无限。不过这里见到的人和在隔壁新嘉士伯美术馆(The Glyptotek)见到的不太一样。
有年夏天在Tivoli见到一户丹麦家庭,男女老少一身米色的高雅织物,颇为自得地在园中赏花,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悠闲姿态煞是好看。但这一身米色如果放到Glyptotek里面随便一幅Delacroix或Rousseau旁边,就不见得出挑了。
艺术需要杀气,Tivoli只有和气一团。
Tivoli这个游乐场是一个结界,上书一个「恕」字。这里面一切的游手好闲和不知所措都是可以原谅的。中产的沾沾自喜是可以原谅的,中年妇女的倦怠是可以原谅的,熊孩子的尖叫是可以原谅的——因为都已经付过门票了嘛。还需要什么志向?
身在其中就已经入流了,消费社会人人平等。
我可不敢告诉那位热恋中的小友,敝人年轻时,男女约会首选伯格曼黑白片,小混混都知道要看《去年在马伦巴》。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还是去活色生香的Tivoli吧,处江湖之远还忧什么君,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