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回看一档丹麦国家电视台的街头采访节目,问路人什么东西最「丹麦」,竟然有很多人不假思索地回答:「Frikadelle」(丹麦肉丸),令我大跌眼镜。 「君子远庖厨」,如果到扬州去做一档类似的节目,估计路人都会回答「瘦西湖」,而不是「狮子头」吧!
Frikadelle 一般是猪肉,鱼肉,牛肉和鸡肉的也有,好吃易做,最宜做为精简的午餐,可以配黑面包或者紫甘蓝及白煮土豆,浇上百搭的褐酱(brun sovs)。
Frikadelle 的词义,严格说是 fri-kadeller 的组合,「fri」意为「自由」,「kadel」的英文是 cauldron(镬),可以理解为「随心煎」,就和 frikasse(白汁肉块,常含豌豆,胡萝卜,白芦笋)是「随意熬」一样。它只能叫肉丸而不能叫肉圆,因为这种家喻户晓的食物实在非常的不圆,也没有什么跟广式月饼一样要花好月圆的雄心,大概就是宜家家居里面卖那种瑞典丸子的形状。
好吧,反正天津煎饼果子也不是说它长得像水果,更可能是「餜子」的简化。区别在于出身寒微的煎饼果子时时有可能被拿来作为统战工具,而 Frikadelle 永远不会有这等远大前程。
懒得做 Frikadelle,也可以买调好味的肉馅(kødfar)或鱼馅(fiskfar)回家煎。我经常买现成的,超市里面有熟食柜台的就一定有卖。一个有半拳大,吃一个不够,吃两个嫌撑。很多超市不老实,deli 就 deli,非要改名叫 delikatesse 来糊弄人,无非在 Frikadelle 旁边加上一点酸奶油土豆沙拉,就可以放在餐盘上套个保鲜膜加价了。
踏实和诚挚的代名词
初来乍到丹麦时,到别人家里吃午餐,内容是「开放式三明治」,一见 Frikadelle 像见了老熟人,这不是我从小吃的糖醋丸子的焦大版么,遂举叉直奔它而去。大快朵颐时猛一抬头,发现一桌人为之侧目。朋友附耳过来,先吃鲱鱼,先吃鲱鱼!原来吃开放三明治还有规矩,从白肉到红肉,而且有固定搭配,如猪肝酱就只能配腌甜菜根。 Frikadelle 可是要留到后面出场的呢。
我笑了,好吧,听你们的,野百合也有春天嘛。
丹麦人为何对简单质朴的 Frikadelle 情深不渝?丹麦肉丸背靠本国庞大繁荣的生猪产业,作为大工业时代工人简便的蛋白质来源,重要性不亚于原油之于汽车。先且看生于挪威,自丹麦皇家艺术学院受训的伟大印象派画家 PS Krøyer 现存于国家美术馆的一副油画「Fra Burmeister & Wains jernstøberi」(来自B&M公司的铸铁厂,1885)。
Krøyer为丹麦斯卡恩画派(Skagen)的领袖人物之一,最擅用光,此作不同于他在斯卡恩那些花前月下的画作,充溢着对于工业丹麦之澎湃生命力的赞美与咏叹。
画中主场的 Burmeister & Wain(B&W)为丹麦工业史上著名的大型造船及船用柴油机制造商,二战后一度为世界各地提供船用动力技术。其鼎盛时期,工厂遍布哥本哈根城中心的克里斯蒂安港两岸,比邻近的丹麦外交部资格还要老。为让分散各处的员工们能够及时填饱肚子,B&W公司于1926年将一艘内河轮船作为食堂船投入使用。
它很快被昵称为「Frikadellen」(the meatball),上下穿梭运河,抚慰员工胃肠四十年之久。公司后因七十年代石油危机及日韩造船业冲击一蹶不振,沉沦之前,先沉没的是这艘食堂船,人们为它举行了郑重的告别仪式,称为「肉丸的最后一次航行」。谁说工业没有情感,这情感便是那熔炉苦炼之后,随着一颗颗 Frikadelle 翻滚下肚的谈笑风声,激励奋进。 Frikadelle 本身就是踏实和诚挚的代名词。
引起政坛风波的「肉丸门」
如此亲民无公害的食堂菜Frikadelle,在2013年时居然政坛掀波。
当时极右翼,反移民的丹麦人民党提出,只要哥本哈根市长同意在公共机构的餐饮菜单上推出更多「传统食物」(包括猪肉肉丸)以提振「传统价值观」,就同意放弃在附近的 Hvidovre 镇的市长选举。
这一动议涉及到儿童机构中穆斯林裔的饮食,从而引发各大报章头版关于身分政治的激辩,连时任的美女首相 Helle 就因表态说儿童机构还是可以提供肉丸,也被误伤,是为著名的「肉丸门」(Frikadelle-gate)。
丹麦左媒Information可得着令箭了,马不停蹄地对Frikadelle正本清源:
约1280年,一道近似于肉丸的菜肴首次在一本烹饪书手稿中出现,其中描述了一种用鸡肉和猪肉填充的馅料,然后将其捏成形并煮熟的小圆面包。
此后,在Anna Wecker 1616年的食谱中出现了 Klosser(小圆面包)。 直到1703年, Wigant 的烹饪书中才出现了丹麦版肉丸的食谱,羊肉馅的,形如手指,煮制而熟。 油炸版本要等150年之后才现身 Mangor 发表于1850年的食谱中,以勺子塑形,然后用小牛或羊肉融化的牛油煎炸,此版本也与其他国家的肉丸风味较为接近。
作者的意思大概是,既然是「1200年左右西班牙安达鲁西亚的阿拉伯食谱中最先提到了香肠和肉丸」,拿一个累代才成型的丹麦肉丸来做身份政治的文章是行不通的。什么身份都经不起历史的解构。
直至2016年,丹麦日德兰半岛中部小城Randers批准来自地方人民党和自由党(Venstre)的动议,规定公共机构餐饮中必须提供猪肉 Frikadelle 和香肠,将丹麦肉丸再次推向风口浪尖。纽约时报更是借此审视丹麦当时的移民政策。
平凡老实的Frikadelle,何曾想到自己也有如此风光的一天。
吵归吵,吃归吃。
住家附近有家专门肉食店,所售 Frikadelle 比超市价钱贵出一倍,但不会滥用淀粉,更有嚼劲。后厨飘出煎肉丸的香气,胜过任何广告。赚钱也不在于肉丸,而在于与之相配的沙拉。
肉店老板双眼闪着精光,客人买完肉丸,总被他丢一个杀手级微笑加一句充满疑虑而关切的「ja tak(好的谢谢)」?老主顾也不好意思不买,只好在一堆沙拉里面矮子里面拔高子。沙拉们不可貌相,什么「意大利沙拉」跟意大利毫无关系,就是奶油白酱配豌豆和胡萝卜丁;「夏日沙拉」就是奶油奶酪里面放点黄瓜片,反正冬天时也没见断过档。
我常买的是一种加芥末酱调味的白菜沙拉,配上肥厚的肉丸正好去腻,只是价格不菲。白菜卖成肉价钱,爱情不如钻戒贵,天下大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