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造光,是大工第一要务,劈开黑暗混沌。而工业时代的灯光设计师,无疑是在延续及完善神的工作。丹麦的PH,不是酸碱值,而是现代设计史上的文艺复兴式人物,在灯具设计领域登峰造极的通才大师Poul Henningsen(1894-1967)。
那个时代的丹麦设计大师群星璀璨,泽被后世。同代俊杰Arne Jacobsen(1902-1971),本是建筑师出身,设计著名的「蛋椅」(egg chair)乃是信手拈来,无心插柳。而PH所跨领域更杂更广,其人古灵精怪,除设计灯具外,也是建筑师、作家、电影导演、文化批评家,成就令人目不暇给。
初识PH灯具,是在2003年丹麦电影「Arven」(继承)中。影片讲述一位丹麦钢厂继承人因父亲骤逝,不得已放弃在斯德哥尔摩与身为女演员的妻子双宿双飞的平淡幸福生活而回到丹麦。
继承庞大家业后,为适应新的角色和应对各种危机,他在商业世界中逐渐变得冷酷无情,妻子却因无法适应大户人家八面玲珑女主人的角色,导致婚姻分崩离析。最后,他另觅社交场上如鱼得水的新欢,人前唱念做打,人后同床异梦。
PH灯具在剧中如鬼影憧憧,无所不在,从继承人办公桌上的PH 2/1桌灯,到豪宅吊顶,睥睨众生的七十二块铜制叶片的「Artichoke」。最后出场的新欢,那人正在,PH的「灯火阑珊处」。
说个黑色笑话:从前有位丹麦女性友人,际遇与剧中的那位女演员颇为相似,被逐出豪门后,所获资产之首就是PH灯具,以示夫家慷慨。
照妖镜
PH灯具现由灯具公司Louis Poulsen制造,无论新旧,无一不是拍卖场上常客 ,在北欧内外一目了然地定义著权力和财富——没有PH灯具的房屋必定是假豪门,而拥有PH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只能是暴发户。
因此,PH灯具最重要的功能,其实是照妖镜。
从遗传学上讲,不凡的男人均有一位超凡的母亲。如果各位稍微了解一下当今世界哪些大国领袖的母亲不巧是婢妾出身,他们那些出自古代后宫般残暴乖戾的行为,就变得很好解释。
PH之母Agnes Henningsen(1868-1962) 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风流人物」,是在与体操教练Mads Henningsen婚姻尚存之时,就与讽刺作家Carl Ewald暗通款曲,珠胎暗结,诞下PH。
PH设计中的诗意,或许与父系的遗传不无关联。她的育儿方式百无禁忌,鼓励PH自由思考,畅所欲言,为他后来的「非主流」(samfundsrevser,直译为「社会恶棍」)倾向奠定基础。
在西兰岛长大的PH,跟着母亲居无定所,也偶尔在Vordingborg阿姨的家族木匠工厂度过童年时光,在此受到手工艺的行业薰陶。
他起初做事多端,不停变换领域,先是主修绘画,又为期刊撰文。 1919年时开设绘画工作室,后加入Kay Fisker(1893-1965)的建筑师事务所,二人携手在哥本哈根的Nørrebro和Østerbro区建造了「方块楼群」。
虽然PH不久便与Fisker分道扬镳,后者同样青史留名,在住宅建筑及社会福利房子设计上,因其「建筑与环境的对话」而留下浓墨重彩。
PH遂加入另外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却在1923-24年间开始频繁旷工。
其实,他是在家闭门造灯。
无独有偶,Salmon Rushdie也是在为奥美工作期间,挑灯夜战,写出名篇The Satans Verses。可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令其当够打工仔。
自然光与人造光
PH曾于1935年导演影片「Denmark」,被视为完全失败的尝试。然而在1964年他七十岁生日时,却收到一份大礼:由Ole Roos执导,他本人共同编剧的「PH Light」获得政府机构丹麦文化电影(Dansk Kulturfilm)资助,围绕PH灯具的技术发展构建了一篇社会,艺术和自然的诗意散文。
PH灯具自此被视为丹麦的文化遗产,其贡献于「hygge」的背景光,也是参与塑造现当代丹麦人的民族性格的启蒙之光。
他本人在剧中本色出演,烟不离手,语调铿锵有力,加之标志性的圆眼睛,象征博学多才的皱眉。
「没有什么灯具应该是便宜的,」 PH开宗明义地说道,「销售廉价灯具的人都是在卖假货,就如拿苹果和醋栗来酿红酒一样。」
「在古早岁月,人们在微弱烛光之下,便可制造静美无双的金属掐丝或古董腕表,而工业时代的灯光耗能使采光前所未有的昂贵。技术脑瓜们想要通过采光,将黑夜变为白昼——这缺乏创意,完全错误。因为我们需要白天与黑夜的不同节奏。」
他进而将工业灯泡的类型与它们试图模仿的自然光的品质进行比较,尤其是比照丹麦北方气候的冬季阳光所具有的特殊品质:
人造光与自然光有相似之处,却不能完全替代之。日出到正午,再到日落,日轨代表者一个光的通量(flux),可以将日出时的光视为0,正午之光视为最大值,并在此期间不断变化。
日出之后一刻钟,光的质量像是被矿物反射;日出之后一小时,光变得冷调,泛着金属丝的颜色;日出之后两小时,光的颜色愈冷,像一个现代的萤光灯。
PH指出,当代照明实践为人造光带来的变化,就是在日出三小时之后到正午十二点钟之间,人造光可以替代自然光——「一种糟糕至极的替代,因为一个萤光灯泡被用来代表了整个光谱」。
他的造灯哲学,是人造灯应该用自然光进行校准,故而两者都应该进行局部变形。
在一个冬日,黎明与黄昏几乎是在正午时分交接,人们或许整天开着灯——但着灯光绝对不能是一个象夏日正午般光线的萤光灯泡。向冬日飘雪的花园望去,上帝铺开了白色的地毯,我们不禁想要如此作室内装潢:黑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
他将同样的灯源置于黑色和白色背景之下,解释在两种场景中所需光量的不同,又强调,在丹麦的冬日,日光从不曾逃离「我们在居室中想要的暮光之调」——那就是壁炉之光。
它照耀愚人与天才,赐我们以保护、安全、热量和光明。壁炉的光是从燃烧物自下而上地发出,如同雪地或一块白色桌布反射的光线。剧院也用这种照明,使得演员们看起来更加俊美。那么,居家的地板就应该是浅色,灯具要低垂。
他不只是在谈自己的灯具,也道出北欧室内设计原则的天机。灯光须带来温度的通感。
照明
基于以上的观察和思考,以及此前的灯具设计经验,PH在1925年设计出第一代PH吊灯,应用于当时工业量产的白炽灯泡:没有反射面,只用灯丝发光。
随着白炽灯泡生产愈加标准化,通过内面磨砂的工艺来取消过量的反射光,结果不幸是:「它对于灯具毫无建设作用」。
第一代PH吊灯有三个灯罩,形状像是三个相扣后倒转过来的杯盏碗盘。以「遮阳板/护目镜线」(visor)原则设计。
如果观察其横剖面,可以看到白炽灯泡在这个三层灯罩的干预下,发出的光呈金字塔形状。灯光从一个灯罩的上缘反射到前一个灯罩的下缘,在每一个灯罩上形成一个狭窄的阴影,从而被「改造」为无眩光。
不过,如果灯泡安装不当,仍会出现灯光在各层灯罩之间「逃逸」,而导致炫光(glare light)的产生。
1958年,PH「向工业灯泡制造商投降」,在原本的三层灯罩基础上加多一个顶层灯罩,并插入几个「荒谬的」侧翼灯罩。这样一来,无论灯泡本身大小或放置位置如何,炫光都无处逃逸,而是在被灯罩反覆拦截之后成为毫不突兀的无眩光。 「灯泡就像端坐在房屋正中一样,而所有的遮阳板线均终止于房屋两侧的固定点」。

PH 5的概念说明
如果在安插的侧翼灯罩内面上色,如红色或蓝色,还可以有效纠正工业灯泡造成的光源色差。概因光谱中红色光波长最长。
这便是PH 5的诞生,至今畅销。
PH成功地以设计约束了大工业制造的灯泡,使得人造光源「效法自然」。千篇一律的工业光源,借此成为经过他深思熟虑的,符合北欧人心理需求的无眩光。丹麦人是在PH灯光下照见彼此。
Hygge,要的是一种微而不弱的含蓄光源。 Hygge,并不是一个古已有之的民族性格,而是经过北欧人的世代构建所达到的微妙平衡。
PH灯具家族中,PH 2/1和PH 5的设计是如此完美,以至于他真正的第一个灯具设计手笔时常被人忽略:「Slotsholmslamper」,照亮哥本哈根Slotsholmend的街道路灯,设计于1921年。
哥本哈根照明管理局,早已从灯壳内部拆除了PH独特的反射器设计。幸好后代设计师中不乏控制狂,Søren Peter Kristensen等人找到七个原始灯壳,并且重新制作了缺损的组件。
1925年时,PH以其灯具参加巴黎世博会,透过友人Thorkild Heningsen接洽上灯具公司Louis Poulsen,获得专利,一发不可收拾,由此展开其辉煌的灯具设计生涯。他先是与公司合作设计出名为「Paris Lamp」的六层灯罩,后来才简化为上述的三层灯罩。
根据「遮阳板线」的设计原则,后来又诞生了「Barron Pendant」,PH3.5/3,还有时常与「egg chair」结伴出场的「Snowball」。现当代灯具设计中借鉴其思路的不在少数:如Forestier的「Gravity」吊灯,Verpan的「VP Globe」,而Marset的」Discocó」,实在像极了PH Artichoke的阴性加柔版本。
1958年,技艺臻于完善的PH捧出Koglen(Artichoke的大名)和PH 5。前者如心花怒放,璀璨夺目。后者端庄娴静,宜其家室。
在丹麦要观赏PH灯具,最好的去处不是Louis Poulsen的卖场,而是Tivoli公园。 1941-48年间,此地的总建筑师不是别人,正是PH。他老人家当仁不让,在园中植入二十多种PH灯具。
1941年,他为公园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带水准光的「停电灯」,使公园在停电的情况下仍然能营业到午夜。
1942年,他的第一段婚姻破裂。次年再娶。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1944年,一群纳粹同情者在Tivoli公园音乐厅,玻璃厅和竞技场剧院等处放置了燃烧弹。公园损毁严重,被迫闭园十四天。同年,身为犹太裔的PH和同为犹太裔的Arne Jacobsen一同逃离德据丹麦,客居瑞典。
1945年,PH返国,他在反法西斯主义的同时,也远离共产主义者,同时对于苏联抱有深刻怀疑。
1946年,他与儿子Simon Henningsen一同重新设计了Tivoli公园的玻璃厅(Glassalen)。
1949年,他接到在Tivoli人工湖周边创造新照明的任务,「突然意识到缓慢旋转的螺旋灯会产生谨慎而精细的效果。谨慎很重要,因为太多的旋转会给人拥挤的印象..….」。于是他在1943年为奥胡斯大学礼堂设计的螺旋灯上进一步发展,让一个螺旋灯罩相对于内部丙烯酸管上的红色螺旋线旋转,从而产生微妙的灯光效果。
Tivoli公园总建筑师职位在1948年由其子Simon Henningsen继任。虎父无犬子,儿子同为杰出灯具设计师,包括著名的「Tivoli Pendel」。可惜其子年仅54岁便离世,在世时的主要工作就是Tivoli公园,只有十年时间在造灯,这些灯具大多也都是为公园照明服务。
造物者究竟赐予PH这位天才多少礼物?
PH很早就进入「自定义」模式。自小热爱速度,十岁时获得第一辆自行车,十三岁时自己设计了一架无踏板自行车,十八岁时设计了一辆自动打气自行车并得奖。三十年代时,他以其座驾的二冲程发动机为豪,为私车起名「苏菲之屁」(Prutsofie)。他曾说自己要「死在车里,以一种当代的方式」,虽然后来并未实现。
1920年代PH设计的系列家具,现在由家具公司ToneArt制造销售,其中不少作品是为闺房设计:梳妆台,带软座的矮凳。
丹麦的鉴赏家们认为,其有趣之处在于,PH虽然后来成为功能主义的拥护者,这些家具却都是弯腿弯脚,就算由现代镀铬钢管制成,也都在拧麻花般地转动,塑造蛇身或其他有机形状。
他的家具设计终究未能盖过Finn Juhl(1912-1989)那些雕塑般家具的风头。我认为其原因不只是美学上的考量:毕竟只有Finn Juhl的那些柔和而不失结构的线条可以四两拨千斤地把包浩斯主义从丹麦设计工业中踢出去,从而在五十年代初步完成现代丹麦的文化性格构建。
Finn Juhl同样拥有多年在建筑师事务所工作的经验,曾参与丹麦广播大厦和哥本哈格机场等大型项目,对于定义时代的宏大叙事具备深刻理解。
PH在三十年代涉猎广博,还设计过钢琴、三角钢琴到立式钢琴都有,琴盖线条也体现「有机」原则。市面有售。 (这里可以看到PH家具和钢琴设计全集)
问题是,他为何会去设计钢琴?
不仅如此,PH还写过一堆流行歌曲,曾捧红女演员兼歌星Liva Weel(1897-1952),譬如说「Ta’ og kys det hele fra mig」, 后有反纳粹名曲「Man Binder os på mund og hånd」。他还与作曲家Bernhard Christensen合作,为自己1935年发布的影片「Denmark」制作了背景音乐。
作家出身的他本来精通爵士同步,写歌倒不奇怪,1921-38年间他就是Politiken和Extra Bladet的雇员,因为激烈的反战言论被炒了鱿鱼;1960-66年间,他最后的岁月,也是在Dagbladet和Politiken度过,然而其言辞总是与主流唱反调,越来越不受青睐及难于发表。他索性搬到南法。
PH与这位女演员之间是否有什么浪漫往事?无论是友达或是恋人,这手笔都太潇洒:你是音乐人,我就设计钢琴——这让忙着给未婚妻设计十克拉钻戒的富家子们情何以堪,令印度Ambani家族婚礼上现身的52.58克拉钻石瞬间变成鹅卵石。只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有心就送点新鲜荔枝,还可以勉强抵挡。
PH一生天马行空,无所拘束,「从心所欲不逾矩」。就如他所观察到的北欧之光,「黎明与黄昏几乎是在正午时分交接」,却又从未放弃「白昼与黑夜的节奏」。他在设计上是现代主义者,在行销自我及其设计时,又是不折不扣的未来主义者。
这位伟大的丹麦文艺复兴式人在1967年卒于帕金森氏症。盖棺定论,人们开始重新审视和反思他生前那些富有批判性的言论,并设立「PH大奖」。
丹麦家具设计此时已经进入全盛时期,设计史上称之为「Danish Modern」的黄金时代。
冬夜,愈加寒冷。新年,为时不远。丹麦的万家灯火中,有多少盏PH在浅吟低唱?
身为东方人,就算没有PH也无妨,实木六角宫灯也可。就连寺庙里面挂的纸灯,也滋养了不少丹麦当代设计师。
其实PH本人深爱东方文化,曾在其影片中让身着锦袍的华人男孩在开篇出场,转动地球仪找到丹麦的地理位置。其设计的七十二叶片Artichoke吊灯,令人不禁联想到孙悟空七十二变。
他亦是一位风筝爱好者,不但搜集了海量风筝,还以此为基础写了一本书:《PH风筝大全:为8-128岁的孩童而作》
华人让孩童清明时节放风筝自有其道理,张口仰视,散热排浊。
东方人有时身在福中不知福,随便抖抖袖子上的灰,别人都当成宝,何必「失礼求诸野」?
东方人自有东方人的奢侈——点一盏心灯,修庄严色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