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还是想说,不要保卫文科。
现在谈什么新的冲击,还没有展开呢,上来先是保卫,凡事都要“保卫”。一如对面来人还没看清楚,筑墙的本能冲动就占据上风。现在泛文科的从业者,见了面总是愁云惨淡的,不是说大环境不好,就是说AI(龙虾)洗牌。担心要被取代又不甘心被取代的模样。喃喃自语地说了些没法被取代的理由,像极了当年德意志修道院长在印刷术普及后为手抄圣经辩护的反应。
先说说教书育人这一块。这一年来,我把论文从课程考核中删掉了。“论文已死”讨论好几轮了,Stephen Marche先喊了一句。他自己是个作家,后来开始和AI一起写作了。学校的反应,一开始当然是想检测出来,如同查重。但稍懂点技术,便可轻松绕过,加上模型的迭代,最后论文就变成了“军备竞赛”,猫捉老鼠的游戏。读起来也索然无趣,干脆取消了。
有学院直接用长时间口头答辩的方式,逼着考生从头到尾把自己的论文说一遍,说到自我供认AI的共作。堪称是古典精神的最后一次搏击。要真是搞消耗战,不如让AI上去审问,魔法打败魔法。
我的学生想必对我还是心存善意,没能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亲友中的大学生可就没那么客气了。要你们高校老师何用呢?他们坦言,要不是因为点名,我们是不会去上课的,一个学期的课,AI带着我们两周速通,讲得还清楚,解答还耐心。说得我无言以对。那讨论互动呢,德行培养呢,公共精神呢?
是呀,他们说,马斯克早看清了你们这一套说辞,大学的功能只剩下“社交”。如果有一种教育方式更是有效,又深受欢迎,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去抵制呢。保卫的冲动,尚能感觉到安全的缘故,恐怕不是对于自己知识和德行的自信,而是这个系统还依靠学分和学历运转,垄断和准入的权限还在手中。不过,难道这个是教育者要保卫的吗?
教育者自己也用AI,用得更加得肆无忌惮。苏黎世大学经济学家David Yanagizawa-drott,6个小时搞了一篇经济学论文,同行们还在审阅挑毛病的时候,他说一个月都写了340篇了。可想而知,学术论文以后是什么情况。海量生产,海投,即便最终的虚无早已注定,也肯定有人趁认知代沟和技术差异,再赚一波红利。最后学生也发现,其实教授那一点技艺和经验没什么神秘的。可想而知,如果随着工具的普及,大家的能力越来越扁平,最后如何筛选。所以同行一语中的,以后都是渠道的生意。那么,这是值得要去保卫的吗?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八股论文该被取代就被取代了,天下人苦之久矣。要命的是写作本身是否也迎来了致命的时刻。此前,无论技术如何进展,我对于作者性是没有怀疑的。你说AI写得再好,也是仿写得好,仿写得快。结果一个搞计算机科学的老师Tuhin Chakrabarty,把当代名作家的作品都训练了个遍;后来其他人去做,把AI的仿作发给文学圈,难以辨认。再往前一步,如果我每天穿戴一个记录设备,不仅记录环境与情景,也记录情绪和生理变化,再根据之前的写作风格,结合新的经验不断生成文字,这里的作者性到哪去了。
前段时间杨本芬的道歉信流传那会,我关注的是她的摘抄本。我想到,小时候学习语文不都是这样来的,那和现在训练AI的语料库有什么区别。当灵感来了,下笔的一刻,到底是灵性的原创,还是基于学习经验的概率。罗兰·巴特当年说作者已死,不就是说的这个道理,文本就是多重材料编织来的,别那么注重作者的权威。那再这样想下去,真是猴子敲出了莎士比亚。写作对于大多数人的门槛,是在于日复一日的在桌前,一点点地把东西打磨出来,现在AI省去了这一步。要是没了作者性,我们保卫的是什么,把我们训练成越来越像AI的自由?
我说的这些,不是说学术和文学会消失。就像体育课没消失一样,虽然已经不需要用身体的肌肉去做日常跋涉了,但是这些课程和技艺的传承还在。因为我们身体需要。每天用AI会不会损伤认知功能?有不少研究在做。其实心想也知道,每天代步机都会肌肉萎缩。
所以现在的写作上课,或者手动编程,为的是保持认知功能,使其不至于退化。它注定会从本身的社会功能上脱离,成为小众群体的爱好,或是修养心性的手段。你现在跑步不是为了去追猎物,但是锻炼毅力和忍耐,还是要经过这样的近乎枯燥的坚持。去现场,去田野,当然还会有,但是像是非遗的传承了。前不久我毕业的学生还回来说,想念那些手搓文章的日子,怕是再不会有了。
这一场变革,说白了是一场巨大的祛魅化。这个意义上是古典的现代性。那些神秘的职业和知识,这时候离普通人都近了一步。所以这时候讲保卫,又说不出来保卫具体的什么,我难免是怀疑的。
自觉不可替代,是不是终极的老登话语?你去和他们说是说不清的,那些说破了嘴皮子要改变的事,这么些年变了吗?最终还是让技术的普及给予一击吧。贵校孙宇晨,话糙理不糙,拥抱,对于多数人来说至少是这个时代赋予的不再继续被忽悠的最佳机遇。
要怎么做?一帮人旧事重提了,关注身体,关注自己,最好是身心灵的加持,因为这里AI无法全然介入。活得久一点是面对动荡的第一选择。
这时候还搞小社区,自我浸淫的话,Srnicek和Williams早就批过了,小共同体、去中心化、当下抵抗只在道德上吸引人。面对全球的资本与技术,要重新学会操作复杂和抽象技术的系统。卷不动了?也没关系,把喜欢的事情变成一门爱好和手艺。该抄经抄经,鲁迅不也抄过碑吗。你不想着它过去的社会功能,就不会有危机感。
兰德这群老人们说得好。别抗拒。让其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