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语的20个关键词(15):丹麦版披头四「Gasolin’」,没有什么歌是Kim Larsen不能唱的

丹麦语的20个关键词(15):丹麦版披头四「Gasolin'」,没有什么歌是Kim Larsen不能唱的

2018年夏,罹癌的「Gasolin’」主唱Kim Larsen演出告别曲目,72岁的他头戴标志性鸭舌帽,如一位来自远古的维京国王,演出结束时铿锵有力地向观众道别:「现在,我们唱不动了。晚安。」一个月后,Kim Larsen与世长辞。

那年夏夜开车在高速上疾驰,星月暗哑,心事重重。广播中突然响起粗犷旷达而细腻入微的男子歌声及简单的吉他伴奏,「低眉信手续续弹,诉尽心中无限事」,一时惊为天人,着魔般地循环播放,到达目的地后仍不能自已,听到天空鱼肚白,才舍得去睡觉。

后来才知道,这首令我彻夜难眠的神曲,叫做〈Som et strejf af en dråbe〉(如水之触),不过短短四句,23个单词。

俳句般的声声慨叹,毫无顾影自怜的意味,维持了中年危机到来之前残枝末节的体面,落脚在矜持而节制的「水滴石穿」之顷刻。

它有着幽微的东方韵味,像是李宗盛的「向情爱的挑逗,命运的左右,不自量力地还手,直至死方休」,也像是陈奕迅版的「烟花会谢,笙歌会停,显得这故事尾声,更动听」(许美静原唱)。

它是丹麦版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就像轻轻一滴水
我们被允许抱有希望吗?
关于未来的事情
在生命终结之前
如水滴的触碰
我们被允许希冀
那即将到来的一切
在生命结束之前

但是,它给出的解药并非「唯有杜康」,而是希望——理直气壮地允许自己希望。

这首歌布施了「希望」,也借此成为一代丹麦人的「摇篮曲」:1973年时当选为丹麦国家广播电台(DR)青年节目「P4 i P1」的告别曲,每周日晚上播出,直至1997年方才告终。

歌者Kim Larsen(1945-2018),是丹麦摇滚乐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迹,也是有丹麦版披头四之称的乐队Gasolin´(活跃于1969-1978年间)之灵魂人物。

丹麦版披头四

1969年,四位摇滚音乐人,Kim Larsen,Franz Beckerlee,Wili Jønsson及鼓手Bjørn Uglebjerg(1971年时由Søren Berlev取代)在哥本哈根嬉皮城所在地克利斯蒂安港(Christianhavn)义结金兰。

起初,他们以英文创作和演唱,反应平平。遂改用母语丹麦文,在1972-78年间发行了包括《Gasolin’ 3》、《Gas 5》、《Efter endnu en dag》等多张唱片,名声大噪,红遍丹麦大江南北。

Gasolin´所唱大部分内容其实十分「在地」,如歌曲〈Rabalderstræde〉(uproar og outcry street)其实唱的是Strandgade大街(今丹麦外交部所在地)上的酒吧。

1976年所作Sirenesangen(海妖之歌),宏伟的开头鼓点,似来自大地的轰鸣:

「你是否失去了金色的希望,如失去你在受洗时收到的礼物那样?你是否在一个闭环里无所事事,你变得什么都不是?那么来吧,彻夜跳舞,伴随着海妖之歌的旋律,让我们忘怀自己,在两点到五点的仁慈时间里……」

如果以为这是励志歌曲就错了,接下来话锋一转:

「看着他们一一走来,前往玻璃和石头建造的宏伟城堡,观看他们在冷战中的​​把戏,带着二手车和化好妆的尸体……」

同样能体现其和声水准的歌曲,还有〈Twilight Birds〉(暮光之鸟)、〈Svinget I Solrød〉(在红色太阳中摇摆)、〈Kloden drejer stille rundt〉(地球悄然转动)、〈Længes hjem〉(想家)等等。

深具社会批判性的歌曲〈Hvad gør vi nu, lille du〉(小家伙,我们现在怎么办)和〈Blip-Båt〉,唱出是对失业和弱势群体的关切,对机器社会的恐惧及对自由经济的不懈追求,深入人心。

其中〈lille du〉一曲,充分运用语言的歧意,将一个在大工业时代走投无路的失业者的怒吼演绎得出神入化:

我出生在五楼,我的父亲很疯狂,我的母亲很正常。他们把他赶走时,母亲对我说,小亲亲(lille du),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上了很多年的学,在工厂抽烟得了胃溃疡,然后有一天,老板把我赶了出去。你做得太少了(lille, du)!
时间过去,我也滚蛋,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街上的散鸟吹着口哨:小家伙(lille du),我们要去哪?
有一天,我走到部长面前说:你!放下你的脚,摘下喔你的帽子,伙计,难道你看不到一切都在失去?完全是黄瓜(胡闹)?你这个老流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只是笑笑说,你下地狱吧!那好,我们现在就这么办,你这个小人(lille du)!

1976年,Gasolin’全盛时期赴美国巡演归来,接受丹麦国家广播电台文化名人节目Lørdagshjørnet(周六一角)一小时电视访谈,鲜衣怒马,踌躇满志。此行显然不虚,乐队也从美国爵士乐中汲取养分,为我所用。

Kim Larsen更在访谈中(47分15秒)敏锐地指出,「我感到世界越变越小,我们不过是几个来自克利斯蒂安港的街头男孩,现在我们似乎得看向美国和中国,我可不知道太多中文词….」。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因对于国际市场的分歧,乐队就如其创始时期的偶像披头四一样,在巅峰时期劳燕分飞。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强极则辱,情深不寿。相爱至深往往不能白头偕老。

Gasolin’的解散,也开启了原主唱Kim Larsen的王者时代。

没有什么是Kim Larsen不能唱的

愤怒出诗人。其貌不扬的Kim Larsen,唱起歌来大嘴一张一咧,酷肖一位青蛙王子。丹麦公众称之为「艺术家,花花公子和国家之盾」,而他自己更喜欢自称「流行歌手」。

1979年乐队解散之后,他以〈Ud I get blå〉(Out into the blue)一曲参加泛欧歌曲大赛,获得第三名而已。

此曲包括在唱片《231045-0637》中。这个数字是Kim Karsen的丹麦黄卡号码,在丹麦一切社会福利都与这个小小卡片挂钩。 Kim Larsen本人向来以注重隐私而闻名,其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歌曲大意是,他在愚蠢的一天醒来,鼻涕流出来,说「早安」,雨从窗户倾泻而下,他尖叫着从床上爬起来,去看世界尽头。他是一位幸运的「印度教徒」(hindu),在湿漉漉的城市里,站在水坑中间做梦,但他必须在车流夹击中逃命..….。

这时候越南战争(1955-1975)已经结束四年了,整个西方世界摇滚乐人愤怒的对象逐渐消弭,出拳都不知道能打在哪里,大概因为这样才有这种无厘头的歌。

1980年,Kim Larsen移居纽约,先后推出两张唱片,波澜不惊,未能撼动市场。唯有1983年的唱片《Midt om natten》(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乐史留名,成为Erik Balling所导同名电影的主题曲。

1983年,他重新成立乐队《Kim Larsen & Bellami》,到1992年时发行了四张唱片,之后又告解散。

他保持着高产和高质量的音乐产出,题材随心所欲,时有神来之笔。

其中1986年的歌曲〈Jutlandia〉,唱的是丹麦红十字会在韩战中的一艘医疗救护船舰,高居当年丹麦流行音乐榜首。

那是在1949年左右,韩国发生了战争。这艘船叫做Jutlandia号。它走了很长的路,因为韩国发生了战争。地下室到楼层均配备得当,就像一座漂浮的医院。

Jutlandia号,应召前来战斗。猎人归家,从狩猎归来。水手从海上归来。男孩们去打仗,女人们也追随航行而去,在这高举丹麦红会旗帜的船舰上。

……她带着她所有的孩子整夜航行,无论生死,洁白如处子,像雄鹰一样勇敢……

一位韩国观众在YouTube上的歌曲下面留言:感谢你们,保护民主,令我的祖国发展为今天的发达国家。

是的,虽然各大韩国垄断财团阴魂不散,又偶闻女星死于非命,南朝鲜毕竟没有变成北朝鲜。

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唱的,1986年演唱会上,一首丹麦童谣〈Jeg ved en lærkerede〉(丹麦国宝作曲家Carl Nielsen在1924年的谱曲版本),是说一个小孩子心念云雀的安危。铁汉柔情,令人动容。

90年代中,Kim Larsen老骥伏枥,又复在奥登斯(Odense)成立乐队Kim Larsen & Kjukken。

终身都在反体制

和许多摇滚乐人一样,Kim Larsen终身都在反体制。然而盛名之下,屡被主流抛出橄榄枝「招安」。

他是个烟枪,称丹麦的禁烟者为「健康法西斯主义者」。

他对王室不屑一顾,于2006年拒绝接受骑士十字勋章,声称「我认为十字,缎带和星星不适合一个老街头男孩和流行歌手……在私人房间里和女王一起抽烟倒可能很不错。」

然而,2010年时他又为玛格丽特女王七十岁生日献唱。原因不过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位女士」。此举体现了他作为「老街头男孩」的圆滑。

他强调自己不是被误会的「社会主义者」,而是「一个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者,自从我具有政治意识以来一直如此。但全国只有一家牛奶公司(注:此处应指Arla),那就有问题了。这不是文明,也不是自由主义。」

他说的一点不错。今天丹麦的公立学校里面,如果学生要订牛奶,选择也十分有限。

顺带一提,2008年左右,中国发生婴幼儿奶制品三聚氰胺污染事件,涉及伊利,蒙牛,光明,圣元及雅士利在内的多个厂家。同一时期,我在刚刚拆迁完毕的北京三里屯碰到一群红三代,貌似来自那家牛奶公司的一位大小姐也坐在那个地方,好像是正在商量怎么运牛过来配种的事情。

虽然这完全符合商业逻辑,但好像不是很文明,也不是很自由主义,至少对牛来说不是。

王室对于Kim Karsen似乎表示出间接的宽容态度。 2004年,丹麦二人组合The Loft的两位年轻乐人,透过Kim Larsen的长期会计师Peter Ingemann,联系到深居简出的前辈乐人,获得其授权,在作品〈City of Dreams〉中取样了〈Midt om natten〉的部分旋律。

得此加持,新曲大受欢迎,也成为当今丹麦国王、当时还是王储的Frederik十世的「最爱歌曲之一」。 (Kim Larsen原唱作品在连接内容的底部。)

当我聆听Kim Larsen时,也会想起崔健、窦唯、张楚、田震、陈淑桦、许美静。他们如今在哪里?他们自然不配做浙江卫视「中国好声音」的导师,坐那种转转椅子,要有特制的屁眼才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即使是生在民主国家的摇滚乐手,也不代表生而拥有自由。恰恰相反,当今世上的神鸟大都有神隐多年,不鸣不啼的经历。

然而物极必反,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记住「盖棺定论」的古训,没有什么委屈是受不了的。伟大的歌者总有王者归来的一天。

如Bob Dylan,2020年的一曲〈Murder Most Foul〉,仿佛为现代美国历史正名,语惊四座。

如刀郎新作〈罗刹海市〉,与同样沉寂多年的田震合作的男女二重唱的版本,更具风味。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2018年夏,罹患摄护腺癌的Kim Larsen在音乐会上以〈Som et strejf af en dråbe〉作为告别演出曲目。七十二岁的他宝刀不老,头戴标志性的鸭舌帽,抱着吉他端坐舞台,如一位来自远古的维京国王一般宝相庄严,唱尽了一位摇滚乐人戎马倥偬的一生。

演出结束之时,他与Kjukken的成员一一握手,然后拿过麦克,铿锵有力地向观众道别:

现在我们不能再做任何事了。谢谢你们今晚的陪伴。

现在,我们唱不动了。晚上好。

一个月后,Kim Larsen与世长辞。

丹麦人失去了他们的音乐国王。同辈音乐人在哥本哈根举办了为他送行的盛大追思音乐会,乐队及乐人Magtens Korridorer、Love Shop、The Minds of 99、Tim Christensen等将他的毕生创作悉数唱来,三万五千人到场送行。

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尘世的演出业已结束,天国的演出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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