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铁娘子首相梅特（Mette Frederiksen）2023年10月在召开议会时的演讲中扬言「不如废了AULA，还权威于老师」，坊间一片叫好之声。
这个AULA是何方神圣，为何在丹麦接近于「国情咨文」的重要演讲中被首相痛殴？
AULA，原意为「聚众的广场」，此处特指用于幼儿园及全民学校（folkeskole，丹麦政府为6-16岁学生建立的公立小学）教育阶段的学校与家长的线上沟通平台。它于2019年推出，代替当时使用的Skoleintra——有点像一个校园区网BBS，但功能远不止于此。
这个应用程式是个紧箍咒，按发音翻译成「嗷啦」还挺贴切的。
正常上课日，系统每分钟发送约一万条讯息，令120万家长用户闻风丧胆：孩子在学校情况如何？上嗷啦看图。一周教学大纲？内容见嗷啦。什么时候开运动会？看嗷啦日程表。圣诞节放假安排？自己上嗷啦登记。不满学校政策？上嗷啦建家长群一同键政。不爽别的家长？上嗷啦组织个家长party挤兑他。小孩最喜欢的玩具带到学校弄丢了？上嗷啦问。小孩鞋子买大一号？上嗷啦换。
更有甚者，小孩被别的小孩揍了如何？不用找老师，全校几百人的住址，双亲全名和联系方式都在嗷啦上面。真是活脱脱一个楚门世界的金鱼缸啊。嗷啦。
事情必然是两面的。老师也可以到AULA给家长发号施令。布置作业？贴嗷啦。通知郊游？贴嗷啦。班级里的足球踢坏了？到嗷啦找家长捐赠。出现胃肠道传染病？上嗷啦发通告。万圣节要做点小文章？找家长志愿者烤几个鬼脸蛋糕吧。幼儿园后院结了个大黄瓜？赶紧上嗷啦放图！
强调「社群概念」的丹麦基础教育
梅特首相也是一位家长，以她的繁忙程度，要对嗷啦这种一地鸡毛的玩意爱得起来才怪。换别的家长也差不多，嗷啦在用户中风评不佳，Google应用评分2.6，Trustpilot评分才1.8（五分制）。
再简单说下AULA这个毛所附之皮，folkeskole。
中世纪的时候丹麦只有宗教学校，1721年时王室设立了两百多所骑士学校（rytterskoler），为基础教育前身。 Folkeskole是1894年诞生，为工业社会培养人才。后面接着的是职业教育，比如商业高中或技术高中，要读大学的人才会去接着读读非专科高中（Gymnasium），后者升学率不到三分之一。东亚人听到都会惊掉下巴。
什么？ ！全世界最幸福国家竟然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去念正经高中？事实如此，丹麦不是一个赢者通吃的社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逻辑完全不成立。
丹麦社会重视人际合作，在folkeskole的义务制教育阶段便不断强化「fællesskab」（community）的社群观念。自1975年小学教育取消分班，实行平等制度以来，Folkeskole就是个无阶级的斯巴达式绞肉机。尽管王子与庶民同校，小孩间一样会拉帮结派，家长的心智和旨趣也千差万别，有fællesskab这把利剑高悬于顶，大家会心照不宣维持表面和谐。
小孩过生日，男孩必须邀请同班所有男孩，女孩必须邀请同班所有女孩，不准树敌，不准特殊化。至少表面上如此。
AULA彻底打破了这个「表面」。一位家长一个log in，等于一人一票。在AULA这个「官方」框架下，每位家长都获得了均等的数位权力。只要动动手指，隔壁王二也可以去嗷啦教老师和其他家长做人，隔三差五线上刷存在感，教人难得喘息。难怪马斯克收购推特时，获赞最多的丹麦网友回覆之一就是「他能不能顺便把AULA也收购了？然后把它放在一个USB里面，绑在他的火箭上射向太阳。」
托马斯与AULA的故事
我的牙医托马斯是本地有名望的乡绅，慷慨热情、表里如一，与他交接如沐春风。最令我景仰的是他娶了一位博士学历的太太。夫妇琴瑟和鸣，宝贝儿子刚上小学。家中沙皮犬名唤「猫王」，遛狗时间准得可以掐表。托马斯是最幸福国度里最幸福的人。
最近他好像很郁闷。这两天连狗都不遛了，害得我专门去买了个闹钟。问他们诊所的百事通护士怎么回事，原来道德无瑕的托马斯被推举为儿子所在班级的家长委员会主席。
这个位子比市长还难做。
丹麦小孩初进一个公立教育机构之初，比如幼儿园或小学，术语叫「indkøring」（入库，适应期）。这期间小孩推来揉去，干戈不断。以前老师调停就行了，但现在有了嗷啦，家长各显神通，谣言满天飞。好吧，经过老师主持的民主选举，成立一个家长委员会来纾缓压力，成了个次生权力机构。在嗷啦公示，没什么人反对，那就这帮人做主了。任期多久？大概就十年吧，到小孩毕业为止。
行使权力的主要场所？嗷啦。
有了AULA办公，委员会这帮家长一刻也没闲着，为强化前面提到的社群观念「fællesskab」，先线上布置了一场家长聚会（不带孩子），不来就在嗷啦上面social shaming。
托马斯刚和完稀泥，委员会又有人嗷啦执政，要安排小孩们上课时间吃一顿「集体圣诞餐」。既在教学计画之外，老师也懒得管，就由家长们出份子钱采购食品。问题又来了：没学过幼教的人要哄小孩开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他们吃点糖。一般学校都有限糖政策，办事的人先斩后奏，照样买了一堆果酱巧克力小饼干。
问题是在嗷啦上面给其他家长发聚餐通知时，就需要敬爱的家长委员会主席，德艺双馨的牙医托马斯在公开邀请信末尾签名。
哪有牙医劝换牙期小孩吃糖的，这是拿自己的职业声誉开玩笑？
他能不签吗？儿子还要在这学校混十年，家长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至于为了几块饼干翻脸吗？
社媒入侵公领域，取消权威，嗓门大的执政。暴民政治就是这样creep in的。
听完诊所护士讲的故事，我眼前浮现出一群手捧热巧克力的红卫兵。绝对权力就是绝对腐败。数位平权的结果就是群氓政治。
梅特首相英明，这类作茧自缚的操作，当然有可能反噬基础教育质量。
AULA的开发公司KOMBIT的高层Kristian Vengsgaard迅速表态，嗷啦的设置和使用都基于「非常自由的框架」，需要继续讨论，「以便了解AULA的核心」。
有什么好了解的，人性经不起了解。
也有许多家长是热爱嗷啦的，人都图方便嘛。对于有社交恐惧症和工作繁忙的人来说，能每天上AULA查看资讯和学校沟通，管孩子可能更省心。
丹麦人还是单纯，吃过的亏太少。其实要搞掉AULA，不用找马斯克收购，找马化腾就行。他老人家向来长袖善舞，定有本事令嗷啦起死回生，生不如死——例如看哪位家长还敢造次，统统给我核酸红码！
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