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高收入高福利国家的丹麦,是否存在着「足球疯」,还是和传统上板球与足球的差异一样,被视为工人阶级的游戏?
70年代的丹麦文化评论家Hans-Jørgen Nielsen(1941-1991)的代际小说巨著《足球天使》,讲述六十年代起在哥本哈根南端的工人阶级社区Amager的两个男孩通过足球和农场长大成人的故事。
后代的文学评论家认为,足球比赛中的神奇时刻,传球、互动、进攻,作为永恒的稜鏡来感受,铭记和反思工人阶级男孩的「伟大」团体性成长过程,「足球在小说中,是左派难以理解和利用来服务于其政治事业,而宁愿拒绝的一切事物的隐喻。」
毫无疑问,在当时,足球如同烈性啤酒一般,是男性工人阶级世界的主流文化和个人存在主义的核心需求。如奥地利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所说:「如果我尖叫,谁会在天使的命令中听到我的哭泣?」只是改在足球中。
但在当代丹麦,判断足球运动的阶级性,先要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丹麦在对英格兰一战中能够以小搏大?
真正的国球
英国人对此的不快,可想而知。
论古,足球运动本是英国水手带至丹麦,创立于1876年的Kjøbenhavns Boldklub是英国境外最古老的足球俱乐部;论今,哥本哈根及中日德兰等丹麦顶级足球俱乐部的年营业额,还不到富勒姆等英超垫底俱乐部年营业额的15%。
答曰:个头大。笑话是丹麦队平均身高这次第一,因为表兄和堂兄瑞典队和挪威队均未晋级。又答曰:群众基础。
足球无疑是丹麦第一大国民运动。有数据为证:2016年,登记于全国1647家足球俱乐部的业余球员有33万1693名。 2020-2022年间,拥有地方足球俱乐部会籍者稳定上升,接近40万人(丹麦全国人口才五百万人),而丹麦所谓的「国球」手球,按统计数字来看,连前四大运动都排不上(其他三项为体操,健身,游泳)。不过,在丹麦的球类运动统称「bold sport」,连民间俱乐部组织的网页都不分彼此。
丹麦职业足球最初形成于1980年代,其联赛体系为金字塔形,是分级互连的联赛结构,所有级别按升降级原则捆绑。前两个职业级别之后,半职业和业余级别有越来越多的平行划分,涵盖的地理区域越来越地方化。前四级为全国联赛,第五级以下为省级联赛。每个赛季结束时,排名榜首的球队可以在金字塔中上升得更高。理论上,最低级别的当地业余俱乐部也有可能上升到金字塔顶端并成为丹麦足球冠军。
丹麦国家队的组队方式,是丹麦足协聘请教练,教练邀请世界各地在各大俱乐部踢球的顶级丹麦籍球员入队。被邀请者并无「爱国主义」负担,不必非得答应。九十年代丹麦籍中场名将Michael Laudrup,就曾因不认同当时国家队主教练的保守风格而拒绝入队。
观众的热情毋庸置疑。一到夜晚,万人空巷,居民楼处处可见从窗户垂下的红白十字军国旗,男人们匆忙从超市走出,满怀抱着啤酒。最搞笑的是,为配合欧洲杯赛季,有超市专门研发了红白十字花样的转基因喇叭花,里面插面小国旗,一盆卖到四十克朗,一抢而空。
不少中老年女性身着足球主题衣装,有的头戴红色维京人帽子(虽然大半是温州制造)。
隔壁小学里,配合欧洲杯赛事时间表,也开办了「奥林匹克模拟体育赛」,学生们穿着红白双色球衣驰骋茵场,彼此抱头和雄壮的音乐声一起涕泗横流。看他们那个浑身打颤发抖的样子,料定是进入了某种不知是高频还是低频的共振。
这种热情不是偶然。 2021-2022赛季,共有24万7200名观众,现场观看了丹麦男子国家队的七场主场比赛。
「足球天使」的原型
丹麦足球运动在国际赛事中狂飙猛进的背后,还有爱钱主义的投资者。
诚然,当球员进入国家队的时候,他们已经多半身在欧洲的大俱乐部了,但在其职业生涯的某个阶段,都会在丹麦联赛体系内踢过球。按照欧洲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逻辑,这次表现不俗的斯洛伐克队里面,也有在丹麦联赛俱乐部里面踢球的球员。
过去十年中,足球已经在投资者推波助澜下成为一个巨大的跨国娱乐产业:曼联的老板是美国的私人基金会,巴黎圣日尔曼背后有卡塔尔财团,国际米兰的老板是中国苏宁,非常魔幻。
丹麦职业足球亦不能「独善其身」。运动业咨询公司MA57的调研表明,丹麦最好的两个联赛是超级联赛(Super League)和北欧投注联赛(Nordic Bet League),24支俱乐部中的9支已经被持有俱乐部一半以上股份的外国投资者收购。丹麦政府或丹麦足协(DBU)和联赛俱乐部协会(Divisionsforeningen)对此并未太多设限。
英国人别想不通:2014年,英国人Tom Vernon就已通过其设在加纳的「Right to Dream Academy」收购了北西兰足球俱乐部(FC Nordsjælland),几个月前又为埃及曼苏尔集团收购。美国人Robert Platek去年收购了南日德兰半岛的一间俱乐部(SønderjyskE)。
MA57的报告认为,外国投资者看重丹麦的社会稳定和政府组织良好,基础设施雄厚,教育程度较高,来自非洲和南美的年轻球员来此可以用英语进行训练(当然工资也不必特别高),之后更可能用丹麦作为跳板,转会进入欧洲五大联赛。
丹麦的青训学院北西兰足球俱乐部(FCN,FC Nordsjælland)和中日德兰足球俱乐部(FCM,FC Midtjylland)培养出一批来自非洲,南美和丹麦的「可售之才」,有的球员会籍已经成功出售和转售给德国、义大利、荷兰和西班牙等实力俱乐部,利润可观:如出自FCN的Emre Mor(Borrusia Dortmund)、Mohammed Kudus(Ajax)、Mikkel Damsgaard(UC Sampdoria);以及出自FCM的Simon Kjær(AC Milan)、Pione Sisto(Celta Vigo)、Paul Onuacho(KRC Genk)。
当然,作为500万人口小国,显然不能指望丹麦会有超过3或4所有国际吸引力的青训学院。 (关于丹麦足球俱乐部的外国投资者的报告,全文可见此)
在这股国际投资浪潮到来和丹麦足球职业化之前,早在70年代,皇马就曾有过丹麦前锋Henning Jensen。他不是别人,正是小说「足球天使」的原型之一。出身北日德兰半岛的小镇Nørresundby,出道不久便效力于门兴格拉德巴赫队,在1973年德甲联赛中大放异彩。
他在场下静若处子,谦逊低调;场上动若脱兔,飘逸优雅,是丹麦奉献给欧洲足坛的寒门贵子。其人于2017年辞世后,体育记者Lars Hendel将其称为「被遗忘的传奇」。
中上产阶级的足球
足球的优美,在于它顷刻之间便能反转胜负的戏剧性。最高级别的职业足球,如和平年代的特洛伊战争一般英雄辈出,带观者进入高频的共振。足球的无赖,在于无能之人也可以披挂一身球衣,就得以躲在菁英的背后,以集体主义或爱国主义的荣光来掩饰个人的渺小。足球流氓与制度性足球腐败背后的骗子(大家都知道在说谁),亵渎体育精神,属于低频共振。
在大众业余体育运动中,简单粗暴地说,作为一个中产阶级为主,棒槌形社会的丹麦,中上产的男孩们在某个学业阶段,一定会在本地俱乐部踢过足球,以求融入身边为数众多的「大众」;而一旦到了学术化,高度竞争的高中(Gymnasium),不需要再和「非本阶级的人」为伍时,则多半会放弃足球而转向个人运动,如网球,赛艇或击剑。
因为个人的振动频率已经改变了。
有年在Østerport公共图书馆和一位女性友人温书,突然有人在外面狂敲玻璃窗,冲我们挤眉弄眼,捶胸顿足又哭又笑,一看是几位西装笔挺的大叔,刚看完球赛出来,手里举着空啤酒罐。丹麦人平素稳重冷淡,也就是足球场外可以借酒发疯。
我周遭的丹麦家庭,男孩到了五六岁左右,无论父母是什么职业阶级,大半都送去当地的足球俱乐部。我的牙医托马斯博士就是其中之一。周一和周四,他戴着棒球帽在绿茵场上和其他足球父母一起谈笑风生。
不过死忠足球父母看不见的是,一到周末,托马斯博士又拎着儿子到网球场挥汗如雨。他带儿子踢球,八成是为了混个脸熟。托马斯博士那个拧巴劲,只有我这个儒家考试系统出来的亚洲人一眼就能看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