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开车游丹麦,最不起眼的城镇也有「Loppemarked」,你不知道那些物品过了几道贩子的手,反正都不是家里的东西——真要三代单传的物品,谁也舍不得这种卖法。但是只要摆摊,就有人买,想想人类居然有本事折腾出这么多可有可无,又教人欲罢不能的玩意儿。
丹麦的大姑娘小媳妇精明起来,连上海娘姨和宁波奶妈都要自愧弗如。不用政府喊什么「循环经济」的口号,大家都知道要「genbrug」(重复使用),甚至有人专门出书教大家如何genbrug,比如旧玻璃瓶上如何绑彩色棉纱线变烛台,奶奶的老瓷盘如何翻新变小狗便池。
一到夏天,女人们就开始翻箱倒柜,张罗着要参加各色二手市场。其实男人也有买卖——充电器、旧工具箱、古董雪茄盒、猎具⋯⋯随手翻翻网站,马上要开卖的二手市场就有两千多处。这边的二手市场不叫跳蚤市场,而是「Loppemarked」,车库市场,在车库铺张毯子,家里叮铃当啷的旧玩意就可以不管刮风下雨地开卖啦。
各种型态的Loppemarked

郊区的中产阶级家庭,所售之物多是小孩长大后弃置不用的东西,辫子散掉的洋娃娃、塑胶卡车、旧雨衣、小马靴、芭蕾舞鞋……卖品味,也卖给新搬来的住户想像中的阶级跃迁,自己没什么家底的话,是不好意思出来摆摊的。常有家庭主妇一显身手,带着孩子卖点自己烤的杯子蛋糕或饼干,上面装点着自家花园里摘来的覆盆子或蓝莓,一天下来也能卖几百克朗,是家庭经济学的教程。
郊区Loppemarked最重要的功能,就是将家长里短及邻里之间合纵连横的过程制度化、合法化,在谈笑交易之间套取谁家离婚,谁家新修的游泳池破坏了地下水系统,谁家小孩吸大麻之类的情报。作为新住户,必须快狠准地识别谁家决定这条街上的事务,并且第一时间自觉地去摊上没事找事地买点东西,如拜黄大仙庙一般重要。
否则哪天有点急事要找人帮忙,临时抱佛脚是没人理你的。
有的豪宅是不肯亲自出来摆摊的,不代表不卖东西。常见大户人家,放好几摊不同种类的苹果,各有牌子写着拉丁名,路人自取,赠者手有余香。有的小门小户,稍微小器一点,院子里的苹果拿袋子装好,一袋标上10到20克朗,留一个mobile pay的号码,愿者上钩,也算是Loppemarked。
城市里的Loppemarked,街角铺陈,货品匪夷所思,庞杂可疑:瓷器的小狗摆件、小块波斯地毯、怀旧的圣诞树挂饰、银手杖、胡桃夹子、水晶烛台、景泰蓝茶叶罐、金属把手的茶壶、玻璃球镇纸、黄铜锅子、半宝石银戒指、英雄和牧羊女为主题的壁炉架时钟、不知真假的珍珠链子……
天哪,人类居然有本事折腾出这么多可有可无,又教人欲罢不能的玩意儿。
问题是,你不知道这过了几道贩子的手,反正都不是家里的东西。真要三代单传的物品,谁也舍不得这种卖法。但是只要摆摊,就有人买。凡事都讲个格局,比如水只要装瓶就有人买,食物串上串也有人买。
店里的「旧物」
如果开车游丹麦,最不起眼的城镇也有Loppemarked,有的在高速辅路上买自己烧的陶器,无论多歪歪扭扭都有人买。也有兼卖新鲜蔬果和自酿蜂蜜的,旁边放个摄影机,留一个mobile pay号码。有的卖许多80年代主妇自己画的瓷器,那时候流行从德国进口白瓷,女人自己画纹样再烧。
我买过几个小碟子放肥皂,每个一克朗而已。
有一位丹麦女士Marietta Tiedemann逛Loppemarked成瘾,从欧洲逛到亚洲,剁手之余出了一本书,专门教人如何高效淘宝。其实就三条,第一要开市就到,第二看起来越是破破烂烂的旧摊位往往不可貌相,第三夏季度假屋周边的Loppemarked尤多惊喜。 (Antik og Loppefund, Gyldendal, 2014)
丹麦人不但爱逛Loppemarked,也常捐旧物,个别是为了避税,更多是讲究人的洁癖:一套餐具破几个碟子,就全数捐掉。全国有多家官办的二手店,如拥有255家二手店的红十字会,及Kirkens korshær(Salvation Army),Red Barnet(Save the Children)。
丹麦最大的在线二手交易平台是Den Blu Avis,从二手电脑到真假古董都有卖,现在被ebay买了去。上面也有人卖赃物,比如偷来的自行车或设计家具,是员警破案寻找线索的好去处。
我有时逛逛本地的Folkekirkens Nødhjælp。丹麦的二王妃玛丽,以置装精打细算而著称,不时戴着一枚鱼形胸针,就是这家慈善机构的logo,而她本人为王室出面的赞助人。
如果只看官网,这家店服务于人类悲剧。 「人道主义」的意思就是已经有人过的是非人的生活,那么人道主义也就是个改良的姿态,但是聊胜于无。运作店铺的是本地望族的银发太太们,都是志愿者,皆谈吐不俗,偶尔还可指点一二,这副袖扣是纯银,那个勺子是830的三塔银(tretårnet)。后者上面印的塔楼象征哥本哈根,曾出现在首都的盾徽上。
为主顾们包裹二手货物时,也是那样小心翼翼和一丝不苟,似乎人人都有点石成金的魔法。
Folkekirkens Nødhjælp里面有各种充满善意的物品,多半是退休人士去住老人院之前请出来的:60年代的手工holmegaard烟灰缸,80年代的Georg Jensen圣诞树挂饰,中低档的Wallrabenstein瓷盘,边角一点不缺的波希米亚水晶酒杯和酒樽,成套的英国Royal Albert骨瓷,已经停产的老Royal Copenhagen餐具,商标都还未撕去的瑞典Orrefors花瓶,还有貂皮大衣、狐皮大衣、海里皮大衣……似乎应该没有悲剧了,拥有这样美好物品的人怎会有任何不开心呢?
但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没有一个子孙配继承它们吗?还是说子孙另有品味,子孙自有子孙福?
本来我不相信有「捡漏」这种好事,但也在丹麦二手店遭遇过。 2月28日是一位亡友的冥诞,在家上了一炷香,出门后鬼使神差拐进一家二手店。一进门,架子上赫然摆着一对青花天球瓶。心中扑通一下,拿起来端详,底座双圈双行六字楷书款,是康熙年间仿大明成化款无疑。
成化款瓷器本多冥器,我立刻将它们买下,视为友人冥冥之中对我的回赠,至今放在家中。
似乎自此我才懂得「genbrug」的真义:Loppemarked卖的瓶瓶罐罐,皆是时间的容器,是一种未了情,是原来物主给未来物主的瓶中信。天涯共此物,非常浪漫,凄艳之极。其中曲折,谁知道呢,也没必要知道。
借用友人的话,「两相思,两不知,而相思,本来就是不知。」
丹麦主要的Loppemarked
(摘自前面提到的书本Antik og Loppefund, Mariette Tiedemann, Gyldendal, 2014)
- 蓝色市场
- 埃格斯科夫跳蚤市场
- 弗雷德里克斯贝跳蚤市场
- 老海滩跳蚤市场“托瓦尔森广场”
- 哥本哈根 Halmtorvet 跳蚤市场
- 贝拉中心哥本哈根论坛
- 奥登塞跳蚤市场
- 苏伯恩跳蚤市场
- 索勒罗德跳蚤市场
- 奥胡斯跳蚤市场
- 洛肯大厅古董博览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