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语的20个关键词(20):谢谢丹麦这个想像中的共同体,再见「Farvel」,旅途愉快

丹麦语的20个关键词(20):谢谢丹麦这个想像中的共同体,再见「Farvel」,旅途愉快

丹麦式的美德,是无论贫富,都如中产阶级般举止和生活。丹麦不担心「知人知面不知心」,不需要交心知心,甚至不需要相识相熟,也可以彼此信任。丹麦就是这样想像中的共同体,而在其中贫穷似乎是自己的错,因为其他人都成功了。

又到辞旧迎新之际。丹麦人告别时总说:Vi ses——「我们彼此还会再看见」,听着让人心安。

告别旧年也是一样,「tak for det gamle år」,就像Kim Larsen翻唱的那首老歌(1953)。

感谢旧年里的一切
谢谢你在近旁
谢谢你在我沮丧和惶恐时的理解。

如果拿不准什么时候再见,就说「far-vel」。 「far」是「færd」或者「at fare」,指旅行,「vel」是「well」,是「祝好」一类的吉利话,那么「farvel」也就是「旅途愉快」的意思,现在引申作「再见」之用。

再见时还可以说,「tak for nu」。 「那么谢谢了,现在」,如同「后会有期」。

丹麦语里面没什么敬辞。所有人都是一艘维京大船上的队友,直来直去。 」谢谢」无非就是一个「tak」及其变体。 「Mange tak」,非常感谢;「Tusind tak」,一千个感谢。实在感激不尽,千恩万谢,也就是,「Tusind, tusind tak」。

超市结帐时也要跟收银员说一句,「tak skal du have」,「给你一个谢谢」;被道谢时可以简单回一句,「selv tak」,「也谢谢你/谢谢你自己」。

谢谢你

玛格丽特二世逊位时在新年演讲中这样解释「tak」:

「一个小小的词,tak,听的人和说的人都为之感到愉悦。它意味着,没有人孤立无援。」

在我听来,「tak」更像一种点头致意,承认自己为被施予某种善意或服务的一方。承认自己需要对方。承认自己与对方相辅相成。承认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接着她强调,丹麦拥有三块土地,三种人口,然而具备共同价值观,所指的是丹麦本土,格陵兰岛和法罗群岛。

Benedict Anderson笑道,算了吧,什么民族,都是想像中的共同体。

刘阿姨仲敬点头称是,「丹麦瑞典和波罗的海国家最初都是德语菁英发明民族语言,然后去德语化才大功告成……民族历史和民族语言是关键,做完了政治自然水到渠成」。

再后来的剧情则是,「安徒生的童话跟《格林童话》一样,也是民俗的一个发现者。《格林童话》搞德国的民俗是为了打击那些用拉丁语和法语的德国人,而安徒生他们搞丹麦民族又是为了打击格林兄弟和哥廷根学派那些想用德语来同化丹麦人的企图……。

如果没有这个民族发明,也没有从德国的House of Glücksburg脉络(House of Oldenburg分支)引入今天仍在位的丹麦王室,今天的情形又会是如何?

刘阿姨仲敬毫不留情地指出,「丹麦人,他的来源跟日耳曼人有点不一样,他们来的比较晚,就是我们所俗称的维京海盗。他们从海上来,他们在撒克逊人已经皈依基督教的时候仍然是异教徒,乘着他们的平底船,从河流的河口闯入内地,焚烧修道院,屠杀基督教的传教士,附带的能抢就抢……」

历史无法假设。今天,这帮「打砸抢海盗」的后代,已经跻身于世界最幸福国度之列。不是第一,也是第二(第一是芬兰,因为他们的桑拿浴数目比较多)。丹麦人自嘲地说,「第二挺好,第二的意思是我们不都注定快乐」——以他们惯有的反讽式幽默感。

他们也不再是「大刀向基督徒头上砍去」的蛮族——丹麦人审时度势,认基督徒福音路德宗为国教,庆祝基督教的重大节日。

丹麦人的幸福

在美国人看来,当代丹麦人的幸福,在于他们「输得起」。医疗免费,教育免费,大学生每月有国家发放的生活津贴。生完小孩,女性可以休息一年再回去上班,这期间的工资和育儿费用75%由政府承担。社保住房,堕胎自由和工会组织都十分强劲,以至于没有,也不需要有最低工资标准。

社会成员的彼此信任,令彼此按习惯法行事。群聚(「togetherness」)是「hygge」的基础。

发生任何烂事,丹麦人至多轻飘飘一句「pyt」,「算了」。就像湿漉漉的鸭子抖抖身上的水,然后重新上路。

北欧是世界上少数的,美国人无法享受超国民待遇的地方。来到这里的美国人第一次得到了和索马里难民相距不远的待遇,往往显得谨慎而不知所措。但是,想起曼哈顿岛上的医疗和小孩的教育成本,他们忍了。

回想在美国生活的岁月,犹记得大学游泳池里,安静空间里规律的击水声。半夜三更隔壁建筑系同仁灯火通明的设计工作室。纽约地铁中彻夜弹唱的流浪艺人。那些年美国社会的蓬勃生命力,也融入我生命的底色。

一个基于高度竞争,族群多样性和法制的社会,同样有其魅力。

英美菁英子女从小便被训练独处及慎独,而在丹麦,菁英子女从小学习与反智的群氓抗衡。在全民学校folkeskole阶段之后,理论上他们不会有机会再相遇——直到生育后的社区妈妈群,或者入伍者的军队生涯。

但在丹麦日常生活的每一天,我仍然随时随地认得出谁在给谁使绊脚:医院里的资深护士可以轻易刁难经过多年严苛训练的年轻医师,大公司里心怀妒意的秘书可以把年轻经理的日程排得一团糟,小学老师前脚告诉学生学校里不能吃糖,第二天同班配备的老资历辅导员就可能带一大包糖来发给每位同学,以此侵蚀教师的威严……。

人性之鄙,不分民族。放倒一个人的往往不是高山,而是鞋底一粒沙。丹麦社会制度保护的是沙堆——他们的「天山」只有170.86米。

在社群及习惯法高于一切的丹麦,一群人要随时随地hygge,就要有另一群人要动辄加班加点。一群人要抱团群暖,求同存异,就要有另一群人遗世独立,卓然不群,才能带领社会前进。一群人要不懈反智和甘于平庸,就要有另一群人要勇于实现自我,拨云见日。一群人众口铄金,另一群人不畏人言。

高度均质化的丹麦社会,就如丹麦人最爱的猪肝酱,看不出好歹最好。

在这个意义上,丹麦也是群氓的天堂,菁英的地狱。

丹麦式的美德

虽然丹麦是社会主义国家,大众竭力否认阶级存在,但阶级非但确实存在,且随着社会财富增长而成为话题的禁区。

丹麦作家Per Øhrgaard是敢于发声的极少数人。 「丹麦一直都是一个阶级社会,仍然是一个阶级社会。」

他认为,丹麦中产阶级自得其乐,忙于自保,在谋求政治改变方上,已沦为「沉默的大多数」:

……庞大的中产阶级根本意识不到,既有极富阶层的存在,贫困也未完全消弭。然而,「重新分配的压力并不大,因为弱势群体是少数,因此不是需要安抚的投票群体。我们许多参与公开辩论的人,都属于从现状中获益的大多数,因此,我们已经在潜意识中对改变产生了恐惧,然后有意识地找到反对改变的论点……

……特权和财富不受影响……老年人以牺牲年轻人和后代为代价来进行政治活动(语境中指公开的气候辩论),阶级斗争变成了代际斗争,反之亦然。老龄化的负担沉重地落在那些必须承受我们生活方式后果的人身上。

他回忆说,在他孩提时代,列车上的厕所的设计,排泄物是通过洞眼直接排到铁轨上的。当列车驶进哥本哈根城北Klampenborg(土豪区)这样的站时,厕所就会暂时关闭,而在(劳工阶层聚集的)Glostrup和Roskilde这样的站点,就毫无限制(意味着屎尿随便排)。

在他位于Hvidovre地区的小学班上,有几个男孩总穿着带洞的袜子。虽然这些形式的贫穷已经不存在,大多数人的生活质量提高,而贫困人口的现状「雪上加霜,因为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错——其他人都成功了」。

他也没有解药。 「我们只能希望即将到来的起义将由清醒的人而不是狂热份子领导。我们维持现状的时间越长,改变不会悄无声息发生的风险,就越大」。

另一位丹麦作者Peter Nyholm火上浇油地说,其实丹麦中产阶级完全没有想像力,不但不知道穷人的存在,对于超级富豪阶层的生活同样毫无了解,竭力否认。

丹麦式的美德,是无论贫富,都如中产阶级般举止和生活。

丹麦电视二台TV2播放的纪录片「På røven i Nakskov」(那克斯科夫的屁股)让中产阶级一窥「非典型丹麦人」的生活故事,观众们「带着怀疑和厌恶的心情透过窗户看到一家人在半黑暗半潮湿的环境中用酒精炉做饭」。

中产阶级不想承认穷人的存在,更不想承认顶豪阶层的存在:

超级富豪的生活与丹麦70%的中产阶级完全不同….超级富豪们使用私人飞机前往德国参加马术比赛和苏格兰高地狩猎,这对于中产阶级来说是极大的诱惑,意味着碳排放和放荡不羁……

……但这种愤怒是毫无意义的。不满情绪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基础:中产阶级的标准才是正确的。坐飞机可以,坐私人飞机就不行。开车去Føtex超市可以,但是只能开Yaris,而不是法拉利。家里可以有一间漂亮的客房,但不能有六间客房。

总之,做人要低调,枪打出头鸟。

富人应该保持警惕。如果您检出持有除了寡头和在瑞士或杜拜避税的欧洲人之外的其他人都放弃的地位标志,那么您的生活就很危险了,至少是您的声誉。

丹麦的信任

但丹麦也是这样的一个地方:高效且廉洁透明的政府,零暴君的国度:一旦有丝毫特权萌生的苗头,就会被群起而攻之。现任外相,两任前首相的Lars Løkke Rasmussen,曾在2014年时,因所属政党为其置装费付帐,而遭媒体攻讦数月之久。

同时,丹麦也具备OECD国家中首屈一指的生产力——虽然工时不长。

丹麦邻居不解地问我: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个排名怎么来的,大家不都是下午三点接小孩吗?到底是谁在干活?

能源供应高度独立。自2000年以来,碳排放减少47%。并承诺在2050年之前完全摆脱化石能源。丹麦的2023年度能源供应配比中,绿能接近50%。石油只占37%,而生物燃料和垃圾衍生燃料占到35%。

日常办公高度无纸化,办理任何证件和缴一切家政费用都是在网路上点点按钮,或简单地在市政厅预约时间。缴费不需要跑银行,更不需要动辄去等候厅拿号码排队,而最需要领号码的地方恐怕是熏鱼店。

「循环经济」不是口号,而是发自内心的爱好——人们在dba.dk之类的二手交易网站上放心地买卖旧物(因为用户都经过公民卡验证),从锅碗瓢盘到小孩衣服之类无奇不有,之后点几个按钮填写双方地址,就可以网约快递。将萤幕上自动生成的序号写在包裹上,就可以投递到离家最近的快递公司服务点,比如一个小超市或加油站,之后就会收到一个服务确认信息。这一切都不需要纸张。

赶不上这种潮流的递送服务,即使有国有背景如PostNord邮局,都只能濒临破产。

这一切都需要信任。

信任不等于给面子。相形之下,华人社交重视「面子」,但信任极其宝贵:「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仿佛「知心」才是社会关系最高境界。

丹麦人整个倒过来,不需要交心知心,甚至不需要相识相熟,也可以彼此信任。

如果我在熟食店付帐而零钱不够,老板会叫我改天带来就好。如果在超市忘掉付过帐的果酱,打工的小哥会默默收好,等我回头去取。

丹麦幼儿园的小朋友,常有一场「说走就走」的地方短途旅行,也会在六周岁时到制定露营地点,在没有父母陪伴的情况下,尝试和小朋友们一起度过两个夜晚,培养独立精神和集体生活能力。这让来自法治社会,习惯签署各种免责协议的英美父母们无所适从。

同时,以小孩为中心的丹麦社会中,小孩对成人并无「孝悌之道」的义务,如果来自彻底放养的家庭,其行为举止之放肆无礼,也时常让根植于儒家传统的亚洲父母们瞠目结舌。

但他们就这样长大了。无论其学业如何,都有机会按部就班地走入制度化的幸福社会之中。

信任,才是降低社会交易成本的密钥。

不检讨文革,不检讨八十年代末发生的一切,则无法恢复信任。不恢复信任,则无法修补受伤的文明。

秦时明月汉时关。伤痕累累的古老文明,为外来邪物所挟持,已经太久。

想像中的共同体

外人道丹麦人动辄以卡通嘲笑外族,自找麻烦。实则丹麦老百姓对于他们的政坛领袖,照样毫无敬意:「你以为你是谁?」

梅特首相打亲民牌,在社交媒体上贴出下厨照,立刻被指出切肉跟切菜没有分开用单独的菜板,完全不具备一位家庭煮妇应有的常识,属于「作秀」。

外相Lars Løkke Rasmussen在非洲推行新的现实外交政策,为丹麦争取海外利益,受到全球性议题推手广泛关注。而更多丹麦老百姓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忙着在八卦杂志上嘲笑性情直率的外相夫人,在王室宴请上出洋相。

丹麦最有权势的人,是「skaldman」,收垃圾的工人。梅特首相和拉斯穆森外相的工作或许太过抽象,而如果自家垃圾没人收,臭气熏天,每个人都可以理解。旧时候节庆时分,垃圾桶旁还会放上一瓶好酒。

第二有权势的人,则是「håndværker」,泛指一切建筑业工人。不但有早餐小圆面包以之命名,而且他们工作时间自由,迟到早退是行业潜规则,漫天要价更是家常便饭。

排在第三位的是「pedagogue」,幼儿园教师和小学低年级的辅导员。小孩在他们手里,轻而易举拿捏家长。也偶有偷奸耍滑,看人下菜碟的角色。在这场长达十几年的持久战中,有一定「社经地位」的家长最好学会装傻。

图片来源:GettyImages

不知不觉,我已身处这「想像中的共同体」十年之久。

在街上,人们已自然而然用丹麦语向我开启谈话,并假设生存在「杨特法则」(jantelovn)治下的我,应当具有相当的社群一致性(conformity)——东亚式的勤奋机灵劲全部要压箱底,勤点蜡烛而切莫「照萤映雪」,电价破表也要准时在树上挂圣诞灯,风雨无阻定期除掉路边的杂草,并时刻准备分享我的花园给街上的流着鼻涕乱跑的「小流氓」们——做一个毫无隐私,春暖花开的人。换言之,我已不再享有「异乡人」才有的礼遇。

然而在最幸福的国度,我仍然时有如履薄冰之感,不敢为我的先民丢脸。说到底,还是输不起。

那笼罩我故乡的巨大阴影,如暮色中不祥黑鸟的翅膀,挥之不去。北欧冷雨中,总有一帘幽梦。

儿时的童谣唱道:「蛤蟆不吃水,太平年」。太平年,久已未见未闻。

世界,正在急速右转。

川普总统当年提出要买格陵兰岛,被梅特首相断然否决,借故取消了到丹麦的行程。他老人家如今卷土重来,入主白宫,又打算买点什么,卖点什么呢?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一切,皆有可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我将收拾行囊,暂别丹麦。

敬爱的读者们,愿我们有生之年,得见那文明的公敌,从一切方块字的土地上被驱逐出境。

「世界必有出口, 你必有脱身的时刻。」

珍重再见,后会有期。 Far-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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