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丹麦人调侃说「你别高估我们,这里就是个鸭塘」,其实不尽然。有许多丹麦的雄鹰,从丹麦以外的世界叼来不少大鱼,只不过鸭塘的鸭子们有眼无珠,享受雄鹰舍命搏击长空之成果的同时,还要嘲笑雄鹰不会hygge。丹麦人的灵魂,就是鸭子和雄鹰的辩证结果。
一度在美国纽约上州混,常有好事者千里传音,楼下邻居的儿子在芝加哥,隔壁老王的姪女在西雅图,要不要大家认识一下做个朋友云云。说得轻巧,好像美国是栋单元楼,大家楼上楼下,不知红蓝有别。 911之前的帝国坚不可摧,天长地久白云悠悠,谁能想到日后荆轲刺川,拜总退位的剧情。 Karma是个bitch,当代政客变起脸来比嫖客提裤子还快。
原想丹麦如此玲珑,国土面积(如果不包含法罗群岛跟格陵兰岛)不到半个肯塔基州,人口不到一个南京,应该高度同质。

丹麦地图中文版
其实不然,至少有两个不同面貌的丹麦。
一个是外向的国际主义者,一个是保守的原乡卫道士。第一个属于重商传统的西兰岛(Sjælland),第二个属于工农传统的日德兰半岛(Jylland),两者之间是安徒生的故乡费恩岛,两座跨海大桥联通大贝尔特海峡和松德(Øresund)海峡,像个收过路费的地方。
西兰岛是杂志上的丹麦,供全世界看客消费幸福:hygge的咖啡厅,无处不在的工业设计,被泼过漆的小美人鱼,自行车上金发飘扬的美女,准点到秒的地铁。哥本哈根是个每走五步路就要花钱的地方,时晴时雨而毫无耐性。有听过哥本哈根人扬言说,此生从未到过日德兰岛,以后也不打算去——这多半是来自北部富人区完全被宠坏的小孩,世界的轴心至多延伸到隔壁瑞典的Malmø,离丹麦最近的瑞典城市。
松德以外无北欧
瑞典戏剧家Ausust Strindberg在1882年时写过「Asian begynder I Malmø」 的话,「亚洲始于Malmø」,后世用来批评瑞典过于开放的移民政策。
他的本意是,只有松德(Øresund)海峡将北欧民族与其他「蛮族」分开。松德以外无北欧,崖山以后无中华。但是现在怎样分开呢,丹瑞跨海大桥在那里摆着。米兰昆德拉就警告过这回事,大意是全球化搞到头,世界将净土不存,隐士将无所隐。 No country for old man,是这个意思,赵婷拍的Nomadland,也带点这个意思。
日德兰岛则是供丹麦人自我观照的那一个,是唯一与欧陆相连的国土,老欧洲的遗腹子,丹麦的腹地、脊梁与良心。它沉默自省,如一头没有形状的猛兽,只在破晓及黄昏时分出没于岛上的万年森林和沼泽之中,又在黎明第一束光中骑乘蹈海而来的麋鹿遁去。
此地也是古老的丹麦神仙鬼怪之乐土。在Jammerbugt、Aalborg、Rebild和Mariagerfjord等北日德兰半岛的四个市镇中,流传着四百多个多个关于鬼魂、山民、一种叫Slattenlangpatter的长乳女怪和许多其他神话生物的传说。
其中Slattenlangpatter是一种最值得推敲的生物,不知是真有其怪,还是后人发明的一种传说,用以讽刺女性生物的衰败。这是优雅诱人的精灵女孩随着年龄增长失去美丽后的一种老妖:丑陋、肿胀、长疣、大鼻子和大耳朵。她们的乳房长得令人难以置信,挂在肩上,长得可以哺育抱在背后的幼崽。
这令人想起某些一度美丽的丹麦女童——在幼儿阶段,个个都如北欧女神一般美丽,眼神清澈无瑕,而一旦进入小学阶段,到了七八岁,女孩们的个性纷纷起了变化,不排除像恶毒的妇人一样抱团施暴,即一个小团伙及其领袖制定班上的游戏规则,决定其他女孩必须听什么音乐,用什么词语说话,选择什么款式的服装。
丹麦人将此种儿童社会现象称之为「pigefnidder」,教师们眼睁睁地看着天鹅变天鹅,野鸭变野鸭而束手无策。有些事是命格决定,与教育和教化无关。
还有令人闻之胆寒的Lindorm(椴树蠕虫):
毛虫在榛果中孵化为幼虫,但只有当人类吃掉坚果时才会变成绦虫。幼虫寄生人体而长大,吸走人所有的力量和饱腹感,终有一天重击心脏,导致宿主死亡。死人入土埋葬后,幼虫在尸体内继续生长,直到尸体也被吞噬。
之后,它进一步深入墓地,循着死亡和腐败的甜蜜气味找一口新棺材。它躺在这里,啃咬尸体和木制十字架,并变得越来越大。它喜欢在教堂周围盘旋,阻止人们进入礼拜场所….蠕虫在啃食大地的树根时吸收了许多秘密,因此特别受到女巫的追捧,常常被女巫煮沸之后来提取秘密。
光是舔食椴树的树皮,就足以揭示有关植物,岩石物种,治疗疾病的秘密….它的出现通常无迹可寻,但也留下蛛丝马迹:墓地里的坟墓一起下沉时,田野里的牛突然消失时,草丛中无端出现的长长石堤……
这蠕虫特别喜欢在教堂周围盘旋,因此它会阻止人们进入礼拜场所。如果它长到足以咬住自己的尾巴,教堂就会倒塌。这玩意听起来很像一种叫「革命」的东西,最擅长吞噬自己的子孙。
杰出的(也是绝无仅有的)丹麦民谣搜集者Evald Tang Kristensen(1843-1929)自1867年起逐渐行遍日德兰岛,拜访民间歌谣传唱者,收集,记录和出版各类民间传说,著述颇丰。并于1883年创立丹麦民俗学会,于1904年创立了丹麦民间传说档案馆,1924年时,其人手稿都捐给了这间档案馆,同时将大部分民俗兴趣的财产留给了Herning和Vejle的地方博物馆。
然而丹麦人自己好像不太记得这回事,谈及此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幸好德不孤,必有邻,Tang Kristensen的知音出自英伦,风采卓绝的低地苏格兰人William Alexander Craigie(1867-1957) 。他乃是《牛津英语辞典》第一版四位主编中的第三位,德语法语之外也熟读丹麦语及冰岛语,在1898年时就曾关注Tang Kristensen的工作并对之赞誉有加,撰文介绍其人其事之于英语世界。
至于丹麦时髦青年关心的Evald Tang Kristensen之内容,不外乎是他某年某月访谈时曾拍下一张民谣歌者照片,上面的人穿着件很酷的毛衣,可供织毛衣的时候打打样子。真是买椟还珠,令人想起最初进口中国茶,煮水后将水倒掉,专嚼茶渣的英国人。
安徒生,一位因误解而伟大的儿童文学作家(就跟吴承恩一样),虽然是来自费恩岛,却是在日德兰岛南部完成数个名篇。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就成于Gråsten城堡,今天这里还坐落着纪念此作的女孩塑像。
但安徒生的本质是一位诗人,童话只是一个障眼法,就如吴承恩的本质是一位祭司。
安徒生曾于1859年游历日德兰岛三个多月,将路途所见,如古代巨型坟墓岛,新兴的铁路和荒地的转变通通塞进诗作,「Jylland mellem tvende have」(「两个海洋之间的日德兰岛」):
两海之间的日德兰岛
当第一根铭文法杖被安放
铭文是巨大的坟墓
在壮丽的森林之中
严肃说来,
这里是沙漠鸟瞰图之所在
最后一句,村上春树见了也只能点头了吧,「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这是他《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里面的意思。美国化学家现在可以从沙漠空气中取水了,这是安徒生想不到的吧!
此年Peter Heise为安徒生这篇诗作谱曲,成就丹麦史上名曲,至今传唱不衰。
在安徒生流传不多的诗作中,常借日德兰岛想像着丹麦远古的光荣:
当古代只是时间之骄傲的新生泡沫时,
日德兰岛,就像一大片荒野,有着它深邃的黑色森林,
这国土上仅有的森林,在这里骄傲的橡树生长,
粗壮的树枝紧紧缠绕,
老鹰筑巢,豺狼挖洞,
蜗牛还未滑向北方的图勒(Thule)。
斧头尚未落下,黎明已在其中,
在森林里出现第一个人类之前,时间之秒就已衰弱。
正应了「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神思。
一切伟大的作家都在解构时间。在日德兰岛的密林中,时间处于静止,占不了人类的上风。
很多地方只有白头的地方

日德兰岛民骄傲于他们的谦卑和实干,受到赞誉时只会说:「原本可能更糟糕」。他们认为自己是做十分讲一分,而西兰岛的地痞无赖们做一分讲十分。这并不是空穴来风。久居丹麦,我也学会了分辨哪些人是来自西兰岛巧舌如簧的重商传统,那些人是日德兰岛忠诚谦卑的乡民。他们马铃薯吃得多,情绪也比较稳定。
其体貌特征也十分明显,女人尤其苗条颀长,眼瞳接近几乎透明的蓝色,或者湖绿色。如果在连结西兰岛和日德兰岛的轮渡Moslinjen碰到礼让卫生间的人,或是主动蹲在地上默默帮不相识的母亲擦去小孩呕吐物的年轻人,那一定是日德兰岛人无疑。
这里走出的儿女们惯于决定丹麦的未来,如同南下统治英格兰的苏格兰人:拒绝川普总统购买格陵兰岛要求的46岁现任首相Mette Frederiksen,来自北日德兰重镇奥尔堡;Lars Løkke Rasmussen,两任首相并当下的外交部长,来自中日德兰的港市Vejle;当初在阿梅林堡露台上陪同玛格丽特二世女王登基,六十年代末和七十年代初两任首相的Jens Otto Krag,则来自奥尔堡和奥胡斯之间的Randers,辞世于北日德兰,在Tversted和Råbjerg之间不知名处。正应了:自古名将与美人,不向人间觅白头。
可是当代的日德兰半岛就是一个觅白头,或很多地方只有白头的地方,因其乡土特质也导致一定程度的保守和反智文化,导致大量青壮年高知出走西兰岛。
有对邻居夫妇,旅游必去巴黎,遛狗必定光脚穿着带穗乐福鞋,哪怕在海边沙地上。为人冷淡清高,见谁都爱理不理,有次在电影院偶遇,发现我这外来人士居然跟他们一起在看讲述丹麦地方差异的喜剧电影《Meter I Sekundet》且狂笑不已,大跌眼镜,从此见到我就挤眉弄眼。原来他们年轻时,也是从日德兰岛走出的反叛者。
这故事颇有几分眼熟,改编自Stine Pilgaard出版于2020年的同名小说,世界各地从大城市归乡的年轻人大概都能看懂笑点,很像半部丹麦版的围城。标题颇有深意,「meter」,一方面是指诗歌中的「格律」,另一方面,「meter i sekundet」也是测量速度的固定公式,即每秒钟多少米,是否有「度日如年」的意思在里面呢?
故事讲述哥本哈根的女文青追随诗人男友(已经共有孩子那种)接受西日德兰半岛上鸟不生蛋的Velling一间丹麦民间高中(folk highschool)的教职,作为教师眷属携小婴儿来此居住,不想劈头盖脸地遭遇各种地方文化痛击:城市里高价购置的名牌婴儿车在玉米地里毫无用武之地;文青身分完全不被看重,主妇技巧不够才会被耻笑。
就职晚餐上的欢迎仪式,全校师生在桌下跺脚,简直停留在野蛮维京时代;学校里的女生随意与男友调情而不受任何处罚,抱怨之余反而与男友感情疏远;到超市购物,收银员拒绝跟她small talk,别过头去就和当地人相谈甚欢……最后她忍无可忍,在深夜闯进学校的自留地,举起锄头无语问苍天,像一头愤怒的母牛一样捣毁了整整一片花菜地,以至于第二天食堂没花菜吃。
结果这一来,她居然被学校里的三姑六婆开始温柔相待,审视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最后当然是一个丹麦式花好月圆结局。
小镇青年有了文化,回乡教父老乡亲如何读书识字及做人,碰得一鼻子灰,这样的叙事无数次发生在丹麦(以及世界各地),三百年前就有人写过,即丹麦并挪威籍作家Ludvig Holberg笔下的Erasmus Montanus(1722)。
主角从乡土的西兰岛(虽然不是日德兰岛)到了哥本哈根,变身知识分子,给父亲写信的时候拽拉丁文,还要劳人翻译,连名字也改成了拉丁文。 「Erasmus」之名,是借自北方文艺复兴时代的伟大学者,荷兰人文主义者Erasmus,新约的编纂者之一。
这位丹麦版的Erasmus回乡之后,四处宣扬地圆说,论证自己的母亲是一块石头,因此搞砸了自己的婚约。小镇上的人们对他的滑稽行为精疲力尽,密谋鼓捣他参军,好让他离开小镇。在一位中尉的帮助下,他被骗接受了一枚代表入伍奖金的钢鏰。最终,他终于服从了地平说,这才有情人终成眷属。
因为内容过于反讽,既讽刺势利的知识分子,也无保留地嘲笑了「udkantsdanmark」(「丹麦周边地区」,泛指房价、收入、财富、健康和教育水准都不怎样的丹麦乡巴佬居住地),作者捂着不敢改成舞台剧,到1747年才首演,今天也是在北欧排演最多的剧目之一,因为这个故事仍然在传统北欧价值观和全球化视角之间拷问灵魂。
鸭子和雄鹰
有丹麦人调侃说,你别高估我们,这里就是个鸭塘。其实不尽然,也有许多丹麦的雄鹰,从丹麦以外的世界叼来不少大鱼。只不过鸭塘的鸭子们有眼无珠,享受雄鹰舍命搏击长空之成果的同时,还要嘲笑雄鹰不会hygge。丹麦人的灵魂,就是鸭子和雄鹰的辩证结果。
有位美国女性友人,富有、单纯而(对于日德兰岛人来说)略嫌傲慢,初嫁到丹麦便在中日德兰置产,购入一间18世纪的乡村大宅,打算开个鸡尾酒会暖屋。她的公公是一位当地退休图书馆员,是远近驰名的又臭又硬的地方公知,经常撰写地方教堂历史那种公共预算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一定要来给她祝贺乔迁之喜。我听说他要来,心想坏了。
果然,当我这位友人步入精心装修的大宅时,发现门口堆着二百五十公斤沙子,差点昏厥过去。身为日德兰岛人的公公觉得,小孙子们在华而不实,铺着大理石地砖的豪宅里关着将会毫无长进,直接送了他们一个沙堆。
日德兰人是如此脚踏实地和服从于地心引力,就算马斯克或嫦娥要奔月,也一定有办法在他们的衣襟上面栓一个秤砣。
尚在家乡而有远见的日德兰岛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也常在思索如何将乡土丹麦推向更多受众,并积极引入投资兴修海岸线上的旅游项目。这里也有蛮多儿童喜欢的地方,如乐高乐园。我是懒得去,想到那么多塑胶就头痛。乐高仗着「益智」二字在亚洲赚翻了。其实天天益智有什么好,「绝圣弃智,民利百倍」,按说这一点丹麦人比谁都清楚。
顺带一提,艾未未用65万块乐高积木重新演绎莫内的睡莲,在伦敦设计博物馆展出之后,目前正在丹麦北部的小型美术馆Ordrupgaard展出。难道他老人家加入什么秘密社团了,必须交个投名状?数码化地解构印象主义,本来就是对源自人类心灵之印象主义的公然强暴。这和加州的梁雷用数位音频分析黄宾虹没什么两样,属于面对人类大师无可企及的高度时的一种对着虚弱之镜的精神手淫,就像杂耍里面小丑扔球一样富有创意和力量感。
时尚杂志Eurowoman如此激情四溢地介绍日德兰岛:
西北海岸是我国人口最稀少的地区之一,然而这地方也拥有我们家乡最美丽的自然风光。在西海岸与Limford峡湾连接处的Thyborøn一直到以北约60公里处的Hanstholm,您会发现欧陆上一些最适合冲浪(尤其是风帆冲浪)的地点。从这里(向西)朝向内陆,则可到达广阔的Thy国家公园。
如果继续从Hanstholm(朝西的海岸线向东弯曲)前往blokhus,则有独特的海滩。在这里大自然仍然粗犷和强大,但风儿愈柔,景色更加复杂多变。
当地人才不会这样花钱。日德兰岛上的酒友们对于他们的精酿啤酒地图如数家珍:Løkken、Frederikshavn、Skagen、Vendia、Thisted、Nibe、Søgaard、Fur……我听得神往,心有余而肝不足。其实这地方蛮适合竹林七贤来旅游,从南喝到北,然后在最北端Skagen看着日落赴海,就很不错。
真当我来到此地,也发现有不少青壮年劳力回流。其中许多人从事餐饮业,在哥本哈根毕竟居长安大不易,怀念故乡森林里的菌菇和丰盛的海产,并将自己扬帆远航时学到的技能带回家乡。
东海岸上名不见经传的小镇Asaa,不但拥有毫无修饰的原生态沙滩,还有一间独特的屠宰场和熟食店Madhåndværk,主人是Heidi和Heinrich夫妇曾远赴澳洲工作,偶然回到家乡小镇探亲访友时,感叹于故乡垂暮气象,立志振兴当地食品产业,于是买下一间路边破败房屋重新翻修,又广而收购当地食材和酿造,并用当地古法烹饪。
比如,看起来粉红的煎猪排,其实不是血色未干,而是曾用盐腌渍。他们把户外装束的我当成了美国人,我笑说不是,他们也笑说,喔,其实我们家里摆满了各色酱油……
果然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在日德兰岛,这异乡中最异之乡,亦是异中有同。这岛上的人们以其面朝黄土的态度教会我一件事:世界的根本冲突,是在于有机与无机之争。
警惕那些亮闪闪的东西,那些巧言令色的东西,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东西。急什么呢?我们的肉身终将碳化,在神界看来不过如飞蛾般朝生暮死。普罗米修斯犯了大忌,因为火也可能化作战火,用来速速碳化人类而献祭邪神。而造物主的本意,是尘归尘,土归土,有机归有机。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样一想,「客死异乡」也就不那么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