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一个像丹麦这样惩罚自己的菁英的国度,已经成为菁英的人,背后照样虎视眈眈,拼命cos乡土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保平安。足球也好,手球也罢,菁英家庭的儿童必须通过各种「平民」运动来获得与「非同类」共处的技能。
我周遭的丹麦家庭,男孩到了五六岁左右,无论父母是什么职业阶级,大半都送去当地的足球俱乐部。我的牙医托马斯博士就是其中之一。周一和周四,他戴着棒球帽在绿茵场上和其他足球父母一起谈笑风生。
不过死忠足球父母看不见的是,一到周末,托马斯博士又拎着儿子到网球场挥汗如雨。
为什么费这劲?等孩子上了小学就明白了。丹麦知识分子的待遇,不至于像文革时「臭老九」一样被游街或焚书坑儒,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全民小学(folkeskole)班上最有权势的家长,绝对不是玉树临风的托马斯博士,而是从隔壁穷山恶水的一个区搬来的一个长相和职业都不太体面,在博彩业发展的「大暴牙」大叔。
他之所以吃香,就是因为业余在本地足球俱乐部兼职当教练,有效地团结了应该团结的群氓。
没错,踢足球的进入成本很低。一个球足矣,场地靠纳税人缴钱。本地足球俱乐部的教练大都同时也是学生家长的志愿者,不领工资。
网球进入成本高吗?从金钱上说,不高。但当毫无网球基础,两眼一抹黑的父母身着格格不入,甚至是「错误」的装束进入一个满目天鹅聪骏的网球俱乐部,其蒙受社交羞辱的代价显然很高。
运动中的阶级艺术
阶级在当代丹麦,已经是一个很含混的概念。如木工,在丹麦不算是纯蓝领阶层,因为有着「艺术手作人」的要素在里面,许多顶级的木工同时也是不错的家具设计师。我所知道的木工家庭没有一个送小孩踢足球,他们的男孩在打手球或高尔夫,女孩则送去练体操。
丹麦中上层则忙于向下相容,从外型和娱乐(园艺,种菜,养鸡)上都积极cos农工阶层。连玛丽王后在对挪威国事访问时,也身着Carhartt工装裤。
不过有些事是装不出来的。丹麦中上阶层女孩子的标准动作马术,进入成本高吗?从本地马术俱乐部的收费上看,同样不高。但是,在俱乐部的马匹,因为多人骑乘,信号系统混乱,老马脾气暴躁而并不打算识相,容易踢到人(也有因此截肢或丧命的)。一旦学习进入一定阶段,就需要特别购置私家马匹,其存储,运输和饲养成本高昂。
不然,就只能像宋冬野那首歌一样,「爱上一匹野马,可惜家里没有草原」,且骑马的受伤风险相当高,护具要求严格,这都要求真金白银。
而现钱更买不来的是:几代人基因里和大型动物交流的一种无惧和自如。须知在丹麦这种凡事要自己动手的地方,在马术课程开展之前的清洁马蹄和上鞍的工作,都依赖母亲来完成。仅捡拾马粪的环节,就足以放倒百分之九十想要削尖脑袋向上爬的暴发户。
同理,玩赛艇和帆船,似乎有船就行了,但还远远不够,拼的是泊位。有的富裕地区要排队数年,最好从爷爷辈就开始排。
再说足球。无论家庭背景如何,男孩子课间课后都是通过足球社交,而网球无法满足课间的社交特性。足球男孩们(fodbold drenge)在学校摩肩擦踵,呼风唤雨,不会踢足球则根本无法融入他们的小圈子。
托马斯博士是丹麦基础教育体系的过来人,深知其中的厉害,早早对孩子进行了足球「免疫」,主要是为了学习跑动和体能训练,一旦确保他社交上不会遭到排斥,儿子就立刻放弃足球,扭头打网球去了。
这很好笑,小孩子不懂什么是阶级,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喜欢(踢)足球,同时又觉得自己「有某种义务」要去踢足球。
我带过这孩子去地方博物馆,不到七岁的他眼光十分毒辣,喜欢的是战舰模型Orlogsbriggen 「lougen」,以及艺术家TH. Philipsen创作于Saltholm岛上的一比一大小陶艺绵羊。
他的博士妈妈略有愧意地解释说,孩子这时候放弃足球,因为「他不喜欢上来就是比赛(kamp)」。这孩子需要一些更凸显个人特质,同时具有游戏性的东西,要有策略展开和叙事性的运动,而网球更符合他的心理需求。
产自丹麦小镇的手球,如何变得高大上?
话说回来,不喜欢kamp,那还怎么玩体育呢?难道丹麦人不喜欢分个高下?
没错,丹麦人就是不喜欢东亚或北美语境的竞争。
如前,手球和足球作为职业运动而高度专业化,是极为晚近的事情。新锐小说家Malte Tellerup的近作《Mestrene(大师)》获得2024年度DR文学奖提名。他借此书回顾自己伴随手球成长的经历。其中对于手球菁英化的思考和批评,也可以拿来诠释丹麦的足球文化之变迁。
作者认为,「制胜文化」及「就是要赢」的心态,并不属于真正的丹麦手球传统,而是在2000年后,经由将Vibork HK手球俱乐部带入巅峰的著名教练Ulrik Wilbek,不懈地对手球运动训练采取专业化和系统化方式之后的结果。
他具有一种男子气概的东西,以意志和气质的形式(展现),且允许自己对球员和裁判暴怒。
手球原为丹麦的地方性运动(provinssport),没有职业运动员这一说。 1972年才列入奥运项目。就跟以前打仗一样,平时种地,战时征召入伍。现在不行了,年轻球员很早就被「星探」瞄上,进入专业化的青训体系。而且,任何人加入手球协会时,都按业余非业余分类。
手球在丹麦的蓬勃发展始于70年代。原因很简单:场地。 1970年的市政改革将全国1098个行政市(kommune)缩减为277个,从而致使较大的行政市有财力为居民修建大型体育场馆,手球也逐渐演变为一种「代表乡村丹麦和老百姓的知识文化激进类运动(intellektuel-kulturradikal sport)」(第32页,Mestrene, Lindhardt og Ringhof, 2023)。
Wilbek在2005-14年任丹麦男子国家手球队主教练期间,率队在欧锦赛上获得两金一银两铜。不仅如此,他也打破旧世界的手球范式(Norm),将女子手球运动带入大众视野,呈现出手球运动的无性别差异之美感,并创造了一种「胜利者叙事」。
政客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拿手球给丹麦贴标的良机。 Tellerup写道:
从八十年代末开始,Wilbek在很大程度上帮助创建了围绕菁英手球的整个体系,它展示了一个胜利者的世界。它成为一种培养出来的胜利文化之典范,令人沐浴在手球带来的伟大胜利之中。从(Anders Fogh) Rasmussen政府直到今天,「胜利心态已经成为一种时代精神」。
在自由派获胜者和保守的丹麦性格之间的联盟培育的政治计票中,手球成为丹麦能够以脚踏实地的态度取得重大成果的标志。一个小国,能力很强,只要你培养这些能力,并给予其健康的土壤,就能发光发热。
(第 214 页,Mestrene、Lindhardt 和 Ringhof,2023 年)
Tellerup实则对于将产自丹麦小镇的手球高大上化,甚为不屑。日德兰半岛手球尤为流行,甚至将手球与脚踏实地的实干精神划上等号,好像是乡土丹麦催生了菁英手球运动。
Tellerup说,得了吧,根据Thomas Pikettys在「二十一世纪的资本主义」一书中的研究,财富是来自遗产跟不动产,苦干毫无作用。 (北京城里的「蚁族」一定不能同意更多。)
大赢家是否会将到手的胜利果实匀给老百姓呢? Tellerup还写道,左翼精英的「邪恶轴心」,大出版商Gylendal、国家广播公司DR(就是给他发奖的单位)、左媒大报Politiken,使出了吃奶的劲培养商业和体育精英。
2008年奥运会后,时任文化部长Brian Mikkelsen(老证交所火灾时冲进火海救艺术品的那位大叔)「专横地」承诺为精英运动员免税,而他根本没权力这样干。现在在地方小俱乐部打手球的年轻人,必须得开始做春秋大梦,敢于押注自己的才华,而这是否剥夺了手球原本的游戏精神?

Tellerup完全否定丹麦「自美国进口」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他心中的丹麦精神是适者生存:最懂得根据环境调适自己的人,而不是胜者为王,要压过旁人的人。 「竞争会破坏平衡」。
穿上球衣,大家暂时扯平
看来,已经成为菁英的人,背后照样虎视眈眈,拼命cos乡土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保平安。足球也好,手球也罢,菁英家庭的儿童必须通过各种「平民」运动来获得与「非同类」共处的技能。
我从未见过一个像丹麦这样惩罚自己的菁英的国度。菁英们交着重税,装着孙子,但是——他们不必担心被打家劫舍(已经缴税)或大型文革(已经自宫)。
北欧神话中的黑龙,每天与蛇类一起啃食世界之树,奥丁无奈之下,令冥界赫尔海姆的女王赫尔每天以罪人灵魂喂养黑龙,以减缓世界之树毁灭的速度。在新自由主义降世半个世纪之后的今天,世界之树毁灭的速度并未减缓,而权宜之计越来越多。
诸神的黄昏已经到来。 70年代的「足球天使」,在今天已经成为被不停转会的高利润人群。在当代丹麦,足球作为纯粹的工人阶级运动已经式微,如同用烈酒浇灌行将枯萎的玫瑰。足球作为中产阶级及中上产阶级被迫向下相容的运动,则方兴未艾。
在上帝眼中,是沙还是金有区别吗?都是为了见世界。是牡丹或是野花有区别吗?都是为了见天堂。穿上球衣,大家暂时扯平。不服?就拿税制给你削平,三代以降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就是最幸福国度江山永固的秘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