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语的20个关键词(17):Fastelavn在丹麦类似万圣节,但也可以是杀猫节?

有一类丹麦人活得像是岩浆,另一类活得接近于植物,随季节和节庆起舞。大部分人最后落到中间层,称为「中产阶级」。可能是冷却的岩浆,也可能是被生活烤焦的树。这与福利社会无关,与上帝对人性的设计有关。

万圣节将至,只见丹麦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月黑风高。我从前有位驾校教练,以前混江湖的,当过远洋巨轮上的水手,与毒贩和海盗都打过交道,无往而不胜。他坦言道,自家小孩绝对不可能送去过什么「庆死节」,至于敲门勒索几块糖这种小器的事情更是少来,有种直接上核武器。

然而万圣节商机无限,人说了不算,铺天盖地的南瓜头说了才算,算是利用了丹麦人的「从众」性格。只有一些幼儿园规定在园内不准过节,因为小小孩都吓得哭个不停。

硕大的南瓜不拿来熬绿豆汤或炖排骨,摆门口放烂发霉为止,这种事情敝人作为亚洲人实在做不来。

大家都要挣钱。趣伏里花园(Tivoli Gardens)的万圣节套票是套在成人脖子上的骑马缰绳。广告语「hyggelig uhygge」(温馨的恐怖),票价宰你没商量。

糕饼店也要趁机做一把生意,只不过本店杀熟,卖的不是南瓜派或南瓜拿铁,除了做成妖怪和幽灵形状的玛芬蛋糕和奶油塔,还惊现Fastelavnsboller,食客可以投票选出最佳风味。

这本是丹麦本土「鬼节」,也是从属于狂欢节的「Fastelavn」(四旬斋)的专属食物,在四旬斋的「hvide tirsdag」(白色礼拜二)那天和(白色的)奶制品或加奶平锅煎饼一起下肚,热量奇高无比,其功能相当于伊斯兰教徒在斋戒月的开斋餐之前吃的椰枣。平时吃的起酥点心用加倍黄油,里面再填掼奶油和果酱,甜死人不偿命。

从吃甜点到「杀猫」的狂欢节「Fastelavn」

丹麦语的20个关键词(17):Fastelavn在丹麦类似万圣节,但也可以是杀猫节?

丹麦Fastelavn节

「Faste-l-avn」实际上是三个语素的组合:「Faste」意为「斋戒,「lavn」中的「l」和「avn」,来自「vastel-avent」一词,为低地德语,意为「禁食之夜」,即四旬斋前一天晚上。

那么为什么说Fastelavn也是丹麦的狂欢节?丹麦文的「Karneval」意为「kød, farvel」,「肉肉,再见」。四旬斋其实是四天,是狂欢节的真子集:圣灰礼拜三(askeonsdag), 煎猪排礼拜天(flæskesøndag),煎猪排礼拜一(flæskemandag),白色礼拜二(hvide tirsdag)。

时间卡在圣诞节和复活节之间,大致是在复活节圣周之前七个礼拜,也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前的冬春之交。复活节随阴历,落在春分即满月后第一个礼拜日,那么四旬斋的时间也就年年随之浮动。有曲为证。

现在又是圣诞节了。
现在又是圣诞节了。
圣诞节一直持续到复活节。
不,那不是真的。
不,那不是真的。
因为有时候需要禁食。
现在又是圣诞节了。
现在又是圣诞节了。
圣诞过到复活节。
才不是呢。
才不是呢。
中间还有四旬斋。

问题是现在众人并不斋戒,甜糕照吃。还大言不惭搬到万圣节来卖,完全不顾耶稣观感。

这个甜糕和万圣节要糖逻辑的心心相映之处就在于:不给就捣乱。

这个丹麦版万圣节也可以称之为「杀猫节」,源自罗马天主教传统。旧时节庆是以大人为主,小孩们没事做,就成群结队,脸上画好面具,再着奇装异服,呼朋引伴,招摇过市,找邻居要钱索糖。

「分赃」完毕之后,排着长队,拿着一个棒球棍之类的东西猛敲一个吊起来的木桶,里面理论上事先装了一只活的黑猫,现在改良为一张纸片做的黑猫和小半桶糖果。

首先敲破桶,令里面的糖果洒出来的孩子,叫做「kattedronning」(猫后),而最后把桶彻底敲破,最后一块木条也敲下来的孩子,叫做「kattekong」(猫王)。

这是欧洲猎巫传统的遗风。传说是荷兰人在十六世纪克利斯蒂安二世治世期间带入丹麦。旧时丹麦,这只黑猫的命运比「薛丁格的猫」要惨得多,因为薛丁格版本的黑猫只是处于量子纠缠态,取决于实验中盒子里面毒气瓶的泄漏与否,可死可不死。

而身处Fastelavn桶中的丹麦黑猫,如果被逮到就必须敲得血肉模糊,至死方休。谁叫它常伴女巫左右呢。直到十九世纪,黑猫才被允许桶破之后逃逸。

我严重怀疑来自德奥传统的薛丁格,童年时代在维也纳Erdberg的街道上也敲过装猫的木桶,否则犯不着一辈子跟一只猫过不去。

德国人当然有狂欢节杀猫传统,辞典里类似的杀猫仪式叫「Katzenschlagen」。好像只有古埃及人和当代亚洲妈宝男才爱猫。

Fastelavn期间还有一种为小孩准备的手工活动,就是制作Fastelavnsris。冬去春来,一把尚未开花的枯枝里面,绑上鲜艳的纸花和面具,或许夹杂着一只纸片黑猫,或着一只象征新生儿的鹳鸟。

旧时有购买「狂欢节稻米」的传统,因稻米象征新生。孩子们可以拿这束树枝搔搔父母的痒,让他们起床。旧式的爱侣,也在十八世纪相互「抬举」而起。

谁知道呢,这也许是曾鞭打在耶稣身上的月桂树枝。 「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园丁。凡在我身上不结实的枝条,他便剪掉;凡结实的,他就清理,使他结更多的果实。」

四旬斋米背后的思路,与亚洲人的春卷不谋而合。米酒是驱鬼的妙方。在久不住人的房屋里,在门后撒米,也是常见的驱魔仪式。

时至今日,Fastelavn已几无成人的戏份,成了丹麦儿童专属的节日。只有在丹麦少数地方,还保留成人骑行击桶的传统,高头大马的缰绳有着精美的编贝装饰,令人叹为观止。殊不知,马鞍装饰之鼻祖,还数亚洲人。

幼儿园或小学会专门辟出空地,让学生可以排队轮流敲桶,也年年封出新的「猫后」与「猫王」。也有丹麦小学里面的辅导员,利用万圣节来凝聚士气。他们没有统考这种东西,有的是时间瞎折腾。

关于杀动物的那些事

丹麦人对于基础教育阶段的小孩,重社交而轻学术,借一切节庆机会组织集体活动,花大量时间让小孩彼此了解对方个性及解决儿童互动中的各种问题。

对于人对动物之「摄生」这回事,他们也丝毫不加粉饰:法罗群岛年年杀鲸,哥本动物动物园杀长颈鹿并当众解剖,放秋假的收获季节还会带小孩去乡下看杀鸡。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相安。」 我曾经的一位丹麦文老师,在课堂上长篇大论地讲周末如何杀掉多余的宠物兔子,然后做菜给小孩吃,听得同班美国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法罗群岛杀鲸,满世界吐槽照样杀。东方人视之为代表母性的风水动物,「地势坤」这种修辞手法有个屁用。到法罗群岛旅游,席间听当地人得意洋洋讲他们如何用高科技手段,在海底放射音频诱骗鲸鱼,令人感到极度不适。

记得我当时借口离席出去透气,外面已站着一个满脸沧桑的同团美国游客在那抽烟,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说,法克,老子也猎过鲸,但我用的是鱼叉,不是这种下三滥手段。

秋假时节有丹麦人会带小孩去看杀鸡。一只雄鸡被五花大绑,先在一个树桩子上面猛地把头敲晕,然后一把大斧头下去,头身分离,鸡血四溅,身体还在不停颤动,场面十分血腥。见过杀鸡才知道为何古人会「歃血为盟」。因为那牺牲的仪式非得神灵首肯,才让凡人觉得正当,足以作为投名状。

有小孩子没见过血,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咯咯咯地笑。旁边等着一个村妇,速速下热水,拔毛清理,等着熬一锅好汤,再叫小孩子们轮番上去,摸摸那尚且温热的鸡毛。

其实丹麦人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自有道理。

美国常青藤大学里学生常穿的J.Crew之类的牌子,冬天连帽大衣上面常镶一圈动物毛,这样可以加价。其实十几年前,许多原料还是来自广东路边流浪猫狗皮毛,加工过程颇为残酷,现在不知如何。

曾见上课时一位印度教授让助教播放有人捕杀流氓猫狗,以其皮毛制作成衣的纪录片,看得十七八岁的美国本科生哇哇大哭。

其实J.Crew的阶级地位早就下降,2020年时申请破产保护。关凯文作为亚洲老钱余脉,在小说中让家里的佣人穿J.Crew,不乏揶揄中产白人social climbing的意味。

这世界连人都保不住,还管什么猫命贵不贵。呜呼哀哉,中国古代的「玄猫」,可是享有风水动物的崇高地位,绿眼镇宅,黄眼招财,「宜置于南,子孙皆宜」。而丹麦黑猫,尚不能想像蒙受BLM运动之余荫。

当然,并非丹麦的节庆才有暗黑意蕴。新教教会一直视karneval为眼中钉,丹麦在路德宗登堂入室之后,一度也试图借克利斯蒂安四世之手废掉这个「异教」节日。

但是所有的古人都是一样的狡猾,任何节庆(或任何议程)只要把小孩拉进来,就很难废掉。马斯克有个小孩非要变性,不就差点把他逼疯了吗。

邪教组织

丹麦还有一首暗黑童谣「bro bro brille」,内容是一个四人一组的孩童游戏,两人以手臂比划成一座桥,其他小孩轮流绕行低头「过桥」,唱道「我们带走他」一句的时候,桥下的二人抓住了此时正在桥下通行的人,直到每个游戏参与者都被抓住一次为止,最后以拔河结束。

这首童谣像是在唱「叹息桥」上即将问斩的犯人,也像是在唱「伦敦桥」下谣传中埋藏的尸体。总之听起来很像统治者的杀人游戏。

桥,桥,眼镜!
时钟敲响十一下
皇帝屹立于他高耸的白色城堡之上
白如粉笔
黑如煤炭

危险,危险,勇士
你将遭受死亡
最后一个到达的人
将被投入黑锅

第一次我们放他走
第二次也一样
第三次我们把他抓起来
放进锅里!

桥,桥,转圈圈!
十一点钟声响起
皇帝站在他高高的白色城堡上
像粉笔一样白
像煤炭一样黑

危险,危险,战士
你将遭受死亡
最后来的人
躯壳放入黑锅中。

第一次我们放他走
第二次还是放他走
第三次我们会带走他
然后把他放进锅子里!

黑暗无处不在,无法消弭,只能以光明抑制,否则就演变成普罗大众的「鱿鱼游戏」。

华人过年,初一到十五,穿红带绿,欢天喜地。似乎完全忘记过「年」本意。过年,是为躲避名为「年」的怪兽,穿红原是在小孩身上撒红颜料,伪装血迹诈尸,免得被「年」兽吃掉。敝人生平最憎赤色,从不上身。

中国古人并不怕鬼,「鬼」是相对于「神」的存在。书生都喜欢善解人意的女鬼,尤其蚌壳姑娘这种角色,做好饭就回蚌壳里去,一点不给男人添麻烦。另有三大鬼节: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都属于祖先崇拜。

外来邪教入侵中原,必然先毁家族祠堂,使得乡民无家可归,无土可依,唯有依附邪教组织为盼。

然而敌占区的智者也不是吃素的。除吴承恩这种史诗级大佬之外,自六十年代开始,伟大的中国艺术家们都潜伏在动漫行业。许多人是在成年之后,才看懂了1986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葫芦兄弟》。

「事死如事生」,是古人对抗「吾生也有涯」的解决方案。马来西亚华人陈团英(Tan Tuan Eng),以为数不多的作品问鼎Man Booker文学奖,其中写道有位长者带着年轻人来到家族祠堂,指着满堂的祖先牌位,对他说:

当你迷失方向,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时间的长河中,请记住你曾经是谁,你就会明白你是谁。这些人都是你的一部分,而你就是他们。在你出生之前,我就是你;在我离开之后,你就是我自己。这就是家庭的意义。

当你迷失在这世界或时间的大陆上时,记住你曾经是谁,你就会知道你是谁。这些人都是你,你也是他们。在你出生之前,我就是你。在我过世之后,你也将是我。这就是家庭的意义。

像极了马雁的诗,「我复制你,翻转里外,/ 找出密码,等候重来。」(《自我的幻觉术》)

而丹麦中产欢庆万圣节之余,也有不买帐的主。有位邻居,圣诞节时曾经屡次「执法」,提醒我在树上放灯,突然无事前来叩门。我本以为他见我门口没摆南瓜,要兴师问罪,只听他淡淡地说,亏得你没摆南瓜,我家门口也没摆。为何又来这一套,我们买的武器还不够多吗?

我沉默。他又问,你读过海明威吗?

只见头上一群归雁,忽成一字,忽成人字。它们将去往传说中恒久温暖的南方。十月份的丹麦晴空,也偶有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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