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人过新年必听女王演讲(Dronningens nytårstale),就如华人过年要听鞭炮声一样自然。今年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二世在例行新年讲演之末宣布逊位,传位于长子佛瑞德里克十世(Frederik X)。四座皆惊,众人垂泪,我只好欣赏女王最后一次电视演讲的布景:除了粉彩鱼尾瓶改装的宫灯及桌前格陵兰岛出产的tupilak之外,最压惊的就数她老人家那套闪瞎眼的满钻雏菊(Marguerit)胸针及耳环了。

丹麦女王83岁时宣布退位
女王出生于德据时期的丹麦。她的母亲,高贵的瑞典公主Ingrid,以「Margrethe」为长女命名,小名「Daisy」。丹麦的国宝银匠乔治杰生(Georg Jensen)为纪念公主的出生设计了雏菊首饰,雏菊从此成为丹麦「爱国主义」的象征。
说是「爱国主义」,其实比较像是部落认同。如果按照「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爱国主义」的玩法,全国五百万人口很快就只剩五百人,连一架波音747都装不满。丹麦虽然是北约成员国,并没有很多岳母忙着刺字。
雏菊乃丹麦国花,夏日盛开于绿草如茵之上,群群簇簇,生机勃勃。女王最后一次新年出镜戴它,名至实归。满钻是当仁不让:看似千篇一律的雏菊其实各有风姿,而本尊就是其中最闪耀的那一朵,在你们之中,又在你们之上。
当年雏菊主题的珠宝到今天仍然畅销北欧,除了乔治杰生(Georg Jensen)之外,也有许多中小品牌出产,如Anton Michelsen、Lund Copenhagen等,价格实惠,青少年到面包房打几天零工也买得起。一般都是925银珐琅,多为黑色或白色,偶有红色,近来也有小清新的绿色。偶见中年妇女佩戴一枚大大的雏菊胸针,别有风致。
梅兰竹菊与雏菊
鱼不可脱于渊,观赏雏菊离不了丹麦人引以为傲的「雏菊之路」(Margueritruten)。这条乡村公路为主铺成的观光路线,总长四千多公里,都快赶上万里长城万里长了。它作为一条适合自驾或骑行的国家旅游路线贯穿丹麦全境,沿途有壮丽的自然风光,也有历史,建筑及文化景观。
丹麦设计向来倚重东洋美学,日本人倒不一定欣赏得来雏菊这种没心没肺的欣悦。大概对于早熟文明来说,花要盛极而衰才最好看,林黛玉的逻辑。哥本哈根小美人鱼像附近的公共绿地有片小小樱花林,每年也有赏樱节,树下坐的还是一片亚洲面孔。
有传十六世纪的挪威公主也有叫Marguerite的,喜欢雏菊到了非要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地步,人花合一。义大利人也很爱雏菊,以为其色皎洁,有君子之风。 Buccellati也有雏菊系列首饰。
梅兰竹菊听到都要笑了,雏菊都是君子了,我们岂不是仙人。
梅兰竹菊单个都是君子,孤独落寞之姿才显风华,三两枝已是极限。如果大捆大捆放到一起,当柴烧也不是,真挤在花瓶里,就是焚琴煮鹤。雏菊单个不打眼,成群结伴便是美了。且还有算命的实用功能:随手捻起一朵,就可以玩那个古老的「他爱我,他不爱我」的摘花瓣游戏。
梅兰竹菊都不适合拿来做猜心游戏,站在那里已是笃定的天长地久,故此高雅而无趣。华人与西人恋爱,沉默成本莫过于此。
雏菊之外,丹麦人也甚爱水仙,复活节前后超市都有售卖。不过丹麦人对于水仙作为文化符号的热情,远不及雏菊。文字的水仙,要仰仗英人华兹渥斯(William Wordsworth);图像的水仙,要遥指清人吴昌硕,他的水仙不孤,时伴牡丹,亦友天竺。
天下未乱蜀先乱,乱花渐欲迷人眼。刘阿姨仲敬的大蜀民国国花,选择颇多,倘若看腻了他老家资中的梨花和杜鹃,还可以考虑黄桷兰。
我小时候的重庆街头,入夏时分,便有人将自家院子或路边黄桷树上开的黄桷兰摘来扎成一排卖,配上一个别针,年轻妇女都买来别在衬衣上,拂袖起身之间暗香浮动。
或许也可以是出生于成都的女诗人马雁(1979-2010)生前喜爱的菖蒲花。她曾写道:「古人说,菖蒲花,难见面。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做李贺那样的人,不能写决绝的诗(注:李诗云九节菖蒲石上死)。….过天合适了,年年种它几十株。」
丹麦人就没有「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代表大众的国花,是要能够兜底的。牡丹是不行的,非要「一年春色摧残尽」,才能「更觅姚黄魏紫看」。三蕾五办的梅花也是不行的,一口咬定「香自苦寒来」。胡姬花如「卓锦万代兰」仗着杂交优势,乍看不错。但是兰花这种东西,过于精致以致颓废,真花也像假的,太腐化堕落了,容易吃人嘴软。
一朵小雏菊,镶成满钻
不知丹麦女王那套满钻雏菊首饰何时会再露面?
王室劳动模范大玛丽王妃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现在是玛丽王后了,就职仪式上戴的是一套红宝石首饰中的几件,搭配出自丹麦设计师Søren Le Schmidt之手的白色洋装,凑成丹麦的红白十字军旗的双色。

丹麦国王佛瑞德里克十世与玛丽王后
新国王戴的是OMEGA Seamaster 300M,为丹麦空军特种部队特制款(英威廉王子近似款),钢带换成了NATO表带。珠宝则是丹麦奢华潮牌香巴拉(Shamballa)缟玛瑙间白金手串,市价19140丹麦克朗(约88000台币)。他们的长子,现在的新王储克里斯蒂安,也戴着一串香巴拉与之呼应。
一分钱一分货。有了这副手串护体,只须把OMEGA换成金劳,坐下来和黑社会谈判也是没有问题的。
八卦杂志研究国王的就职演说之后得出结论,演说辞首次去掉了「god」的字眼,这副手串自然象征着一种泛神论。或者说,是在丹麦世俗人文主义占压倒优势的背景下,对于宗教的一种含糊其词。
高处不胜寒。深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顶皇冠方能世代相传。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于浩瀚花海中捧出一朵小小雏菊,镶成满钻,同样重若千钧,柔弱胜刚强。清新刚健,纯洁质朴的雏菊,永远绽放于丹麦人的家园和心田。
